疲惫的义实已经心力交瘁,然而狗虽没多少食物,还是显得精神奕奕。即使变得瘦骨嶙峋,眼睛仍然带着温和坚定的光芒。
「你能替我带来安西景连的首级吗?人办不到的事,你这条狗大概也办不到。不过……」
家臣、侍女及路过的伏姬漫不经心地听着义实的戏言。不祥的声音静静渲染冬天的早晨。
雪花轻轻飘落。
八房那身耀眼的毛皮像极白雪。
「八房,若你能为人所不能为之事,带来景连的首级,看你要什么东西我都给你。财富,领土,不不不……狗生活得自由自在,不在乎金银土地吧。你要好的食物?还是伴侣?」
城里的人听见义实说出这种话,只觉得他不正常,八房却用神秘的双眼笔直望着义实。
它摇摇优雅的长尾巴,义实见状露出冷笑,继续吐露戏言:
「是吗?你要伴侣啊?的确,野兽的世界里没有财富、领土、名誉、使命,唯有传宗接代这一点和人一样。不不不,我说反了,是人和野兽一样。好,八房,只要你带来首级,我便赐你一个最好的伴侣。对了,八房。」
没把这番戏言当一回事的只有人类,八房却是乐不可支地摇晃尾巴,目不转睛地凝视城主,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就把我的伏赐给你为妻。」
义实的侧脸闪过与他格格不入的疯狂。
真的吗?八房歪了歪脑袋,似乎半信半疑。
呵呵呵……义实发出可憎的笑声,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用低沉阴森的声音吼道:
「当然是真的。」
他环顾四周。
「喂,你们也一样。谁能够打垮敌军,拯救里见城,我就把伏赐给他。没错,把我的伏赐给他,作为奖赏!」
坐在缘廊的一名年轻男子站了起来。
他便是自幼陪伴钝色玩耍的大辅。大辅和长不高的钝色正好相反,这几年来变得高头大马,剽悍壮。
「这是什么话?」
大辅如此喃喃说道,身旁的年轻家臣听见,轻轻摇晃他的肩膀制止他。然而或许是因为空腹及不安累积的缘故。大辅并未住口:
「竟要把金枝玉叶的伏姬殿下赐给畜生?这种话无论何时都不该说。倘若此事成真,即便是主公也不能饶恕。」
「喂,小心你的嘴巴。要是被听见该怎么办?」
「可是我……」
「主公是太痛苦了,才会说出这番话。忘了吧。」
「嗯。」
大辅低头闭上嘴巴,不再开口。
凛然站立的里见义实像是忘记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再度垂下肩头陷入沉思。
至于此时的伏姬作何表情?很遗憾,没人看见。她背对着庭院似乎在发呆。可以确定的是,当时的她什么话也没说。
八房起身,像人类一样放眼眺望远方,抬头凝视雪花飞舞的天空。
此时的八房又在想些什么……
野兽想的事,自然无人知晓。
隔天早上——
里见义实看见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放在后院中央。
「啊: 」
他只说了这么一个字,便跌跌撞撞跳下缘廊,赤脚在碎石子上奔跑。
义实虽然虚弱,脚步却像个青年。他抓住染血的发丝,拎起头颅一看,正好与死者张开的眼睛四目相交。
「唔喔喔喔喔喔喔!」
他的叫声也相当年轻,令人联想到青年的苦恼。
「你……」
那正是景连的首级,如假包换。
脸上带着死前的狰狞表情。
「啊!你……」
义实喃喃说道,接着沉默下来。
义实将头颅粗鲁丢给走上前来的家臣,下令:「拿去洗干净。确认是不是敌军大将的首级。」
他从城墙征下看,只见失去大将的敌军乱了阵脚,景连之子——原本预定迎娶伏姬的年轻长子——慌慌张张地下达命令。
义实眯起眼睛。
「……拿弓来。」
「是!J
他拿起家臣奉上的弓,使劲拉个满弦。
正当他要放箭之际,吊城某处飞出一枝细箭,抢先一步贯穿背对吊城、毫无防备的景连之子。
义实吃了一惊,回过头去。
只见伏姬凛然站在城墙,拉着细弓,显然刚放完箭。冬天早晨的寒风夹杂粉雪吹过,公主尚未梳理的乱发迎风飘扬,桃红色衣摆也为之敞开,久末日晒、苍白却健康的双脚直露到膝盖。她的侧脸就像古代传说中的女战士一样威风凛凛。
伏姬丢下弓,轻盈地跳下后院。
义实的视线跟着她,瞥见后院中的不祥物事。
令人联想到异国血统、天鹅绒一般美丽的白色毛皮上染着斑斑血迹,闪耀神秘光芒的蓝色眼睛回望义实——
正是八房。
趁夜取下安西景连首级的吊城第一勇士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