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房的身躯既柔软又庞大,看来不像一只狗,倒像一条白蛇。背上背着一个年轻女孩,奔驰于草原上。
八房刚进入青年期,年龄只有三岁。
和深海一样湛蓝的眼睛,天鹅绒般的毛皮,细长优美的尾巴。这副模样在安房国里极为罕见,因此有人怀疑它的祖先来自于遥远的异国。
伏姬跨在这条罕见的珍犬背上,发狂似地大吼大叫。她今年十五岁,五官仍带稚气,眼神已和大人一样沉着。
相貌标致,与母亲五十子年轻时十分相像,未来定会出落成为大美人。
她的衣装却和标致的容貌相反,教人敬谢不敏。那身桃红色衣服虽然看得出是由上等绢布制成,但已经破破烂烂。鲜黄色腰带在背上随意打结,腰间还插把木刀。遗传自父亲的乌黑秀髪用路边捡来的细绳绑住,发型早已场了大半,和黄色腰带一起随风翻飞。
「八房,停下来!」
听到伏姬喝令,狗似乎听得懂人话,立即止步停下,微微看向伏姬。那双又圆又大的蓝色眼眸不带任何感情,一心等待主人下令。
一阵风吹过。
杂草沙沙摇曳。
——伏姬看见父亲义实带着随从,策马跑过远方通往村落的道路。黑色大马的漂亮毛皮在夕阳的照耀之下闪闪发亮。
义实的黑发随风翻飞。
马鬃也同时轻轻摇曳。俊美的一人一马活像是为彼此量身订作,默契十足。义实的佩刀村雨丸的漆黑刀鞘也闪动光芒。
义实朝着草原彼端越跑越远,宛若美梦情景。
伏姬凝视这一幕,眼中充满天真无邪的憧憬。
欢喜的眼神仿佛望着喜爱的伶人或崇拜的英雄。
她吐了口气,摸摸八房的头。
「……回去。」
小声命令,八房有如回答「遵命」似地点点头,随即转身疾驰。
草原漫无边际。
伏姬骑着有如白龙的白犬驰骋纵横,简直像是义实与俊美爱马的翻版,腰间的老旧木刀随之摇晃。乍看之下,她是个在草原狂奔的女人,其实只是个远比实际年龄天真的小孩,模仿她所崇拜的英勇父亲。
伏姬的侧脸浮现不似女孩的笑容。
她仿傚父亲策马疾奔,仿傚父亲带领随从巡视村落,对着幻想的百姓问道:「喂,稻子长得如何?」「渠道还畅通吧?」「喔,这娃儿挺健壮的嘛!」声音强而温柔。
跑了又停,停了又跑。
和八房一起在草原上玩到日落,便是十五岁的伏姬每天的功课。
「我的伏还是老样子——」
里见义实背对草原,面向吊城矗立的丘陵,一面于平缓的坡道奔驰,一面自言自语。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随从并未听见。
义实的脸上闪过一抹笑意,与方才伏姬脸上的神情极为相似。
这对父女性别虽异,却随着年岁增越来越相似。率性、勇猛、威武又风趣。
如今的义实脸上浮现孩子气的笑容:
「她没生为男儿身,实在太可惜了。有哪个女孩像她一样骑狗驰骋草原,玩骑马打仗?唉,不知是谁能娶她过门。」
他又说道:
「也不知道她究竟像谁?」
喃喃自语之后点点头:唉,八成是像我吧。
其实早有数国使者前来求亲,伏姬亲事定下的日子也不远了。只不过义实为了里见家的繁荣,须得深思熟虑,挑选一门良缘。再加上近来世局动荡,恐有战事将起,为了慎重起见。所以没有骤下结论。
义实期待那一天到来,却又有些许落寞。
至于伏姬本人依然孩子气,和三年前并无不同。日日驰骋草原,豪迈大笑,精力充沛。
某一天晚上。
伏姬白天纵横草原,在畅快的疲惫感驱使下,睡得又香又甜。此时她的脸蛋上方,出现了一个非人的东西。
咻……
有道冰冷的气息悄然无声经过。
伏姬迷迷糊糊地醒了。她微微张开惺忪的睡眼,正好看见一个不似阳间之人的女子走在缘廊,越走越远。青色的月光洒落在敞开的纸门之外,在月光的照耀下,女子的身体有一半透明。
看来是精怪之类。
透着月光,女子的侧脸瞬间清晰可见。伏姬对那张阴森的脸毫无印象,心想算了,倒头便睡。就算见鬼,也用不着大呼小叫或呼叫侍女,只管睡自己的,反正天一下子就亮了,无须害怕,也无须过度好奇。这个反应虽然单纯,却极有伏姬的豪迈之风。
然而这一夜……
伏姬原本打算不加理会,闭上眼之后却又猛然睁开眼睛。
「刚才那家伙!那个女人!」
她大声叫道:
「居然踩过我的脸!」
虽说精怪没有重量,只是轻飘飘的幻影,但是踩着沉睡的公主路过,实在无礼至极。伏姬猛然起身,一溜烟跑到缘廊,追赶透着月光的女鬼。
月色皎洁淡雅。
风儿散发夏末的甜味。
夜晚似乎蕴含什么,显得灼热,教伏姬额头及脖子汗水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