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这是我的狗。」
钝色虽然害怕姐姐高举的木刀,还是大声叫道。木刀砸在钝色身旁的地面,充满了威吓之意。钝色发出无声的尖叫,更用力抱紧小狗。
「你平时老是窝在房里,根本不到外头玩。这只狗与其让你养,不如让我来养比较幸福。别说了,快把狗给我!」
「你这个野蛮人哪懂得狗的幸福?」
「你敢这样对姐姐说话?」
伏姬扔下木刀,逼近钝色。
钝色静静地抬起头来,瞪着姐姐。
很久以前,当时钝色才刚懂人事,在后院里散步,谁知树上突然有个黑衣少年——其实是穿着男装的姐姐——如飞鼠一般跳下,险些压扁钝色,把他吓得心脏都快冻结。
对于幼小的钝色而言,树上和天一样高。从那种地方跳下来,就算不死也去了半条命,但是姐姐竟能毫不迟疑一跃而下。大人都夸赞她的胆量,然而钝色觉得那不是胆量,而是疯狂,打从心里害怕姐姐。钝色绝不做这种事,不做可能受伤的事。
当时姐姐一本正经地跳下来,脸上不带恐惧或兴奋之情。
黑衣的衣摆和松散的黑发犹如恶鬼的不祥羽毛摊开,遮住清澈的蓝天。
被黑色覆盖的视野多么丑恶。
对姐姐的——厌恶。
这个女人其实隐藏疯狂的一面,但是吊城的人深爱她的天真无邪,完全没发现。
我怕这个女人。
正因为怕她,所以才讨厌她——
没人明白我的心情——
钝色脑里复苏的记忆对着步步逼近的姐姐说了一句话:
「你跳吧。如果你敢跳,我就把白色让给你。」
「啊?」
姐姐诧异地反问。
周围的少年笑了,只有大辅一人满脸担心地交互打量姐弟。
飘来的云朵微微遮挡太阳,影子变得更长。
「你要我跳,是要从哪里跳?树上?还是宫殿二楼的横梁?或许你做不到,不过对我而言可是易如反掌。不管从吊城的哪个地方,我都敢跳。说啊?要从什么地方跳下来,你才肯把那只漂亮的狗给我?」
钝色低声说道:
「……天、守、阁。」
他抬头凝视姐姐——露出阴沉的胜利微笑。
众人忍不住转过头去,看向有如石塔一般矗立于吊城中央的天守阁。
众人不禁沉默。
天守阁看来奇高无比,别说是伏姬,在场的少年没人爬上去过。天守阁向来禁止进出,入夜后还有怪物呻吟。扰人清梦。
天守阁虽然直耸天际,感觉却像地底深渊的黄泉入口。
伏姬也为之傻眼,目瞪口呆凝视弟弟。接着环顾四周,与少年随从们面面相觑,只见每个人脸上都浮现不敢置信又畏怖的表情,不安地保持沉默。
不久之后,众人的脸上——
都露出死心的表情,仿佛在说即便是伏姬也办不到。
同时「呵呵呵……」钝色发出阴沉的笑声。伏姬哑然无语,这是她头一次看见弟弟笑。钝色长久以来压抑的情感似乎在此爆发,只见他仰头大笑:
「呵、呵、呵……」
「喂,钝色,你笑什么……」
「哈哈哈哈哈。啊——真有趣,哈哈哈。」
「混帐,你以为我办不到吧?好好看着,钝色。牢牢记住天下没有我办不到的事。」
钝色笑着凝视姐姐。
他脸上的血色倏然消失。
因为姐姐的脸上浮现他自幼便又害怕又厌恶的——疯狂,圆滚滚的双眼散发危险的光芒,樱桃小嘴半开,微微吐出野兽般的腥臭气息。她的脸颊发红,下巴与脖子莫名苍白。
钝色膝上仍搁着小狗,他还是忍不住稍微挺身。
「啊……姐……」
同一时刻,伏姬背向钝色及少年疾奔。
长长的影子犹如在引人进入黄泉,一面幢幢摇曳,一面远去……
伏姬发狂似地跑上通往天守阁的梯子。
泛黑的小梯越是往上越是越窄,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越往上爬,空气似乎越稀薄,也越凉快。小窗之外看得见天空,太阳渐渐下山,天空化为纯净的蓝色,显得颇为厚重。
某处传来怪物的呻吟声。
伏姬一面甩动桃红色衣摆,一面狂奔。
突然之间,她似乎住某个楼层看见一张人脸。那是满脸污垢的女人脸,唯有眼睛灿然生光,保有少女的色彩。那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那就是天守阁的妖怪?夜夜呻吟的怪女人?这么说来,方才那楼便是牢房……想归想,伏姬并未停下脚步。
疾奔。
疾奔。
发狂似地疾奔。
跑着跑着,伏姬终于抵达最上层。她从窗户探出身子,放眼望去,可看见遥远的天空下方有村落民家与绿意盎然的农田。
啊!多么美丽的景色。伏姬瞬间不禁倒抽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