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也不是每个地区都会乖乖从命。汴州刺史倪若水便对姚崇此举大加反对,因为他虽然身为官僚,却对道术深信不疑。
汴州距离东都洛阳不到数千里。唐朝以后,宋朝统一中国,便以此为首都。这里也就是日后的开封。这个位于黄河南岸的城市,不只有丰沛的水运,肥沃的土壤,更是中原数一数二的大城市。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王弁一边避开不断撞到自己脸上的虫子,一边面向东方,看着几乎变成荒地的广阔农田。仆仆一如往常地坐在云上,但不可思议的是,这些飞虫都避开了仆仆。
「先生,难道我们就只能束手无策吗?」
王弁吐出嘴里的蝗虫,抬起头看着仙人。
「没有束手无策这回事,只是这个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举目所见,天空完全被蝗虫覆盖,连太阳光都不见。农地上跪满了正在向天祷告的村民,祈祷蝗虫能够早日消失。
「……」
仆仆直盯着他们看,接着,她抬头看向天空,吹了一口气。虫影从那些祈祷的农民上方消失了,天空恢复一片晴朗。他们跳起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而后持续向天礼拜。
「不愧是先生。」
王弁鼓掌了起来。但是仆仆却用僵硬的表情要他停止,不要这样做,王弁也只好停下自己的动作。
「为什么呢?」
「余这么做,只是求一时心安而已。那片天空,迟早会有不同的蝗虫群飞来吧。首先,那片土地会变成蝗虫的饵食,接下来,什么都不会剩下。」
「这、这样吗?」
王弁什么也讲不出口,只能默然不语。而随着他们逐渐接近汴州城,蝗虫的浓度也持续下降。王弁前进时,也已经可以不用手掩住口鼻。
「余讨厌蝗虫。感觉上,似乎会让余想起以前什么不愉快的事,不过余已经不记得了。总之,无论如何,进城之后,再想想可以做些什么吧。」
仆仆在城内落脚。夜晚时,她说要出去一下,就乘云出去了。王弁虽然担心她的去向,但不管怎么想,仆仆都应该是去找那个有权可以动员全州人力的人,也就是州刺史倪若水吧。
即使想要进行驱除蝗灾的仪式,但这样大规模的活动,也必须有相应的场所与人员。看仆仆对蝗虫的思虑,也许她是真的打算施展力量也说不定。
(但如此一来,我不就什么忙都帮不上了?)
仆仆虽然吹走了一群蝗虫,却也让人感到一股紧绷,如同王弁每次欲言又止时的心情。平时,仆仆总能凭借自己的意志,让眼前的气氛快活或是暗沉。现在这样的状况,对她来说也是一件难得的事吧。
(还是说,这其实跟先生幼时有什么关系吗?)
仆仆常对王弁说,他所熟悉的这个少女仙人的形貌,还难说是不是她的本来面目。但是这个形貌,想来一定是自然生成的东西吧。王弁很坚定地认为,仆仆应该是在少女时代就成了仙人,得以长生不老。
想到这里,王弁也不禁叹息。他觉得自己的推测实在是太过廉价。就算说了,仆仆也绝不会率直地说:「啊,是啊,你说的没错。」即使猜对了,自己又能如何?
仆仆想必是能够克服那样的懊恼,所以才能成为仙人,得到变化自在的力量吧!
王弁看向窗外,与长安一样,汴州虽然是一个商业都市,但是夜晚也同样静谧。如果说现在还有谁还醒着,那大概就是勉力向学、准备参加科举的学子,还有偷偷叫来歌妓,举行宴会游乐的官僚与富豪吧。
(先生应该不要紧吧。)
王弁也没想到,自己会因为仆仆不在眼前而这么担心。白天的时候,仆仆的表情就与平时不太一样。虽然他一度踩上窗棂,想出去找仆仆,但考虑到自己大概只会添麻烦,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即便如此,他也没办法先去睡。
「这个时间还来照顾马匹,真是令人感动啊。」
结果,王弁实在是放心不下,只好到吉良那里去。就在这个时候,头上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嗓音。
「您回来啦。」
王弁想也不想地便开口道。仆仆则是带上了些许羞赧,「余回来了。」她答道。看着仆仆的侧脸隐约可见的倦色,是因为交涉不顺利吗?王弁有些担心。
「长安那里派了御史来。」
在王弁开口相询以前,仆仆自己说了。
「原本我想出现在御史面前,让他见识我的力量,请他协助。不过我错失了那个机会。」
从京城来的御史还很年轻,看起来就是未来的高级官僚。他反驳了刺史提出的所有理由。倪若水主张,蝗虫来袭是老天给的警告,应该在修身以及政事上克尽己力才是。然而,御史是一脸冷淡地岔开话:
「皇帝陛下拥有非常美好的德行,与历代圣王相比也绝不逊色。对于政事,他也非常尽心,并非常人能比。皇帝陛下与那些因为不德而招致天灾的帝王不同。你这么说,是想侮辱陛下吗?」
被人这么一说,倪若水也哑口无言。以这个压倒性的权威为后盾,御史要刺史进行大动员,要将这些来袭的蝗虫烧杀殆尽。
「筑起壕沟,把农地包拢起来,然后在壕沟里烧出大火以及浓烟。全州都要进行。不只是汴州而已,河北、河南、山东各地,都已经看好时间,应该是要同时薰灭虫害。」
王弁不由自主地叹出一口气,是感叹。仆仆开口留他在此地盘桓几日,王弁当然也没有异议。而在等待的期间,王弁好几次看见仆仆心事重重的模样。当他无所事事地趴在窗边,看着窗外种种,仆仆也总是把头靠在他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