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里有太多树木和无数个树洞,想要一个人找谈何容易?于是我立刻联络贯二。
对贯二来说,这根本就是儿时寻骨游戏的延续,也因此,贯二相当卖力地寻找,遇上有洞的树,他都会重新确认。
要检查的树剩下不到一半了,贯二吹着口哨穿梭在树枝间,树叶间筛落的阳光照若他浅色的短发,反射出光芒。
「你简直就是丛林里的猴子。」
我忍不住取笑他。
对住在都会里的人来说,这里无疑是秘境。蛇、蜈蚣、蟾蜍、蝙蝠等等在都会中几乎快要绝迹的异类生物,都在这里活跃着。
数十年以前,东京还到处可见类似森林的杂树林,里头栖息着各种野鸟、昆虫和小动物,它们不仅是猎食的场所,也是制造凉风的地方,更是孩子们玩乐的天堂。在那里,不仅有擅于爬树的人,也有喜欢捕抓昆虫和钓鱼的名人聚集。
这类野外游戏,从父亲那里、从爷爷奶奶那里传承下来,再扩散到同伴之间。
我和贯二出生的年代虽然稍微晚了点,所幸附近还有这片森林。托它的福,让我们拥有最美好的年少时光。
在这个时代里,奇迹般存绩下来的森林,应该就像天然纪念物般珍贵吧!
然而,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对这样的杂树林感到极度排斥的,大有人在。所谓的自然,似乎不能超过花园的程度,必须是美观和时尚兼具。对于自己讨厌的生物,他们是彻底杜绝。对他们来说,杂树林是肮脏、危险,外加恐怖的代名词。
「还有这种东西。」
贯二从枝隙丢下东西。是小小的卵壳。
「白颊山雀的。很久了。」
「以前这里被当作鸟巢吧。」
「你就顺便清理一下。野鸟喜欢干净的地方。」
「要不要顺便也贴一张广告?离地面八公尺、通风良好,适合新婚,房租十元。」
边说边哈哈大笑的贯二,将洞里塞积的垃圾挖出来。
〆
「女儿的虽然藏在树洞里,可是母亲的有可能埋在地底吧?」
「也许吧……」
「喂,大侦探,请你振作点。」
贯二将井水从头上淋下。
「我来泡咖啡吧!」
我拿出过滤式咖啡壶。
「这热死人的天气,你还要喝热的啊?」贯二叹了口气。
可是,热咖啡的确是好喝。贯二嘴上抱怨,却又倒了第二杯。
我整理思绪后,慢慢地说道:
「其实,这整个森林本身,就是阿婆的时光胶囊。孤单一人的阿婆,可以说把她一生最重要的东西都保存在这片森林里。」
「说的有理。」
「这只是我的想像啦。阿婆也许担心将来自己有个万一,于是将事情告诉了平日谈得来的玛莉亚,请她代为保管骨头。阿婆倒下之后,玛莉亚也将骨头移到其他地方。」
「为什么?」
「慎重起见。因为有我这个陌生人以管理员身分住进森林了。」
「根据墓地埋葬管理法,庭院里是不准埋葬遗骨的。不过,保管在自己家里就不受限制了。所以,有可能是放在玛莉亚的家里。」
「你懂得真多。」
「从前辈那里听来的。屋子翻修时,有时候会从院子或天花板上发现遗骨。」
「应该不会放在玛莉亚的屋子里吧?虽说有缘,但毕竟是不认识的人的遗骨。我是不知道她的宗教观啦,要是换成我,我可做不来。你行吗?」
「我也不行。」
「所以罗,奈奈藏匿着时光胶囊,她也很可能把受托的遗骨藏在某棵树的树洞里。」
「言之有理。」贯二夸张地颔首。
「小学毕业时,我将自己采集的昆虫标本送给阿婆做纪念。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是有这回事,那时候我还将我抓到的青带凤蝶送给你呢!」
「对啊,很漂亮的青带凤蝶。」
「可不是。刚从蛹羽化出来,毫无半点伤痕……」
由于我擅长制作标本,贯二才割爱将它送给我。
「那个装标本的箱子,就放在阿婆的茶水间里,去年找到的。」
「真的吗?」
「我也是看到那个,才决定接受管理员的工作。虽然标本只剩下残骸,但当时的大头钉、标签都还留着。毫无疑问,那箱子正是我的时光胶囊。」
「太帅了——」
「这森林具有神奇的力量,惊蛰后,不知从哪里冒出的蟾蜍会群拥而来,春天一到,蝙蝠也会从冬眠中醒来;野鸟、昆虫忙着繁殖下一代,你会充分感受到,世界上有一个普世的的价值存在着。」
「像你和我也都再度回到这里。」
「真的很不可思议。我常在想,就算我们过世后,这森林也要继续存在下去才行。」
「你真的很投入耶。」
「你住看看就会了解。」
「那我就在你隔壁搭一座树屋吧!」
我们俩互相笑闹了一阵子。可是,笑声中断时,一股难言的寂寞却袭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