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由谁通知病患?医生问。
不是要或不要。告知病患是一个大前提,差别在于由谁告诉他。是她?还是医生?她事前已拜托过医生,这件事请让她做选择。
「请让我好好考虑,我明天再告诉您回复。」
她是在回家前顺道过来聆听检查结果,因此当天就直奔回家。
打开玄关大门,迎接她的是屋里的灯光。
自从发生车祸第一天,听到因车祸而发现的噩耗后,外出时她不会关掉屋里的灯——要回到没有半个人在的漆黑房间实在太痛苦了。
她还以为一个人独处时她会哭,但意外地,眼泪没有流下来。她不难过也不悲伤,在她心底激烈回荡的情感,反而更近似生气与愤慨。
我不承认。
我不承认这种命运。谁要承认啊。
我是作家,是贩卖故事的作家。
我贩卖的故事都是空想,都是虚构,单纯只是梦话。
如果这是梦,不幸就是反梦——既然如此。
我要将这种事情变成反梦。我要自己亲手杀了他。
在神带走他之前,我要我的文章杀了他。
真有神明的话,就收下我的战书吧,我要向祢宣战。
我是作家。将那些填不饱肚子的空想、虚构和梦话替换成这个世界的金钱就是我的工作。我是操纵梦境的生物。所以——
颠覆吧。
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颠覆吧
她一整晚敲着键盘,疯狂打下「颠覆吧」三个字。隔天,由她向他宣布。
最可怕的事、最糟糕的事,她都要自己最先听到、最先告诉他。
这项任务她不会让给任何人。因为这也是反梦的步骤之一。在他的亲人中,只有她是梦想贩卖者。她会竭尽所能贩卖梦想,这项任务她也不会让给任何人。所以,她要求医院有关病情的消息都先告知她。
这种指定听者顺序的情况似乎已是家常便饭,院方很干脆地一口答应。
而后他直接向公司递出辞呈。
决定治疗方针,将他转到离家最近的医院后,她向双方家人说明原委。处理车祸时会委托代理人,其实是因为还有这一件事。光是接受这个噩耗就让我心力交瘁,实在无法再处理车祸事宜——
如此告知时,她心底隐隐升起残酷的喜悦。对善良的事情吹毛求疵的善良人们露出内疚的表情时,她觉得很痛快。
她未再趁胜追击,双方家人也识时务地与他们保持适度距离。大抵上他都是定期回医院接受治疗,因此等骨折痊愈出院后,照顾他一事不太需要借助家人的帮忙。
除了定期的住院检查,身体一有变化也会临时住院。发烧、腹痛、便秘、腹泻,即便是日常生活中常见的小毛病,她也要他去医院一趟。有时不是什么大问题,很快就能回家;有时也会为了预防万一而住院。她很害怕,根本不敢自行判断。
原本她打算暂时不接工作,如今也积极接稿。为了活下去,就需要钱。与其一边将存款坐吃山空一边担心疾病与金钱,不如健康的人好好工作,维持稳定的收入。寿险能给付的医疗费也有限。
他也积极帮忙做家事。「若不做点事,心情就会很郁闷,所以这样子正好。」医生也建议他适度地做运动。不多不少的家事正好适合。
「毕竟你得帮我赚医疗费啊。」
说来也真讽刺,幸亏车祸,还在早期就已发现。治疗也进行得很顺利。或许能一边接受治疗一边重返职场——他们也开始拟定未来规画。
「开始找工作前,真想找个地方旅行呢。你的工作能休息一阵子吗?」
就在他开始搜集旅游导览书和手册的时候。
他因为轻微的发烧前往医院看诊。为了慎重起见,再次住院。原本预计住几天而已,却延长成一周,又延长为两周,甚至开始了原先说因为位置不佳难以进行的放射线治疗。就像飞机突然失速般,他的病情急骤恶化,意识也开始昏迷。
之后,他再也不曾回来。
「……真厉害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