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男子气魄依然健在,而且似乎还因为成了职业作家——也就是她口中的「个人事业老板」,变得更上一层楼。可以看出她长年来操作文字的功力可不是虚有其表而已。她只吵会赢的架,而且对断然说出「从一开始就不曾拥有过什么」的她而言,能赢的架,就是自己站得住脚的架。况且善于操控文字的「作家」这类人一旦认真地想在能赢的架上获胜,那他们一定会赢。不过,这也许是从一开始就认清自己没有任何东西可失去的她才有的获胜方式。
因抽背后有你在,她说。因为有你支持我,我才能继续写下去,才有办法战斗,才能再站起来。
可是,每当讲完电话,就像现在这样缩成一团坠入梦乡的她,绝不是毫发无伤地得胜。她犹如一头野生动物,蜷缩成一团治疗伤口。
纵然千疮百孔,只要有他在,她就能再站起来。
事实上,她的确因为不停战斗而增加了值得信赖的伙伴。但偶尔他会想是不是因为有他茌,她才会勉强自己站起来,反而增加了更多不必要的伤口。
尽管如此,出乎两人意料的无数读者仍等着她。这些读者也已超过他最初的预料,成了她写作的动力。
同时,她也是个运气非常差的作家。
乍看之下,她的作家之路走得一帆风顺。只要认定在工作上说得通的道理,她就不会退让。就像被一个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大叔附身般和人吵架,但工作还是源源不绝地涌进。
在他人眼里,会觉得她明明耍大牌,工作却还是很顺利。
但是,那不过是她「运气好」的片面,亦即她牺牲小我换来的结果罢了。唯有直接与她接触的人,才知道看似工作顺利的她不但牺牲小我又阳痕累累。
然后某天起,一个荒唐可笑的团体盯上她。
对方提出采访的要求,原本该在事前请受访者本人确认的原稿却迟迟没寄回来。居中斡旋的责任编辑和业务也好几次不露声色地催促那间杂志社,仍然杳无音讯。
就在无法事前确认原稿的情况下,那本杂志出版了。其中关于她的特辑,内容可说恶意十足。对方刻意选择中伤她的评语。
由于特辑公开她未曾向外发表的过往经历,提及她就读大学时曾经加入文艺社,他们才恍然大悟。
「小说的水准根本不足以成为职业作家。依现在的水准,终究只是家庭主妇的消遣罢了。大学时期认识她的相关人士都对这位作家能够出道一事大感不解。想必是拥有相当强大的靠山,抑或是……」
居中介绍的出版社和责编都大为震怒,其他出版社的责编也是。
然而,向杂志的出版商询问后,才知道那本杂志的形式是期刊式书籍,就算只有一期也能出版。出版商对这本期刊式书籍却坚称:「关于期刊式书籍,敝社是委托编辑公司处理,所以不清楚详情。」换言之,就是出了就跑。
再次询问编辑公司,对方却表示:「由于人手不足,我们外包给数名自由撰稿员。」至于那些自由撰稿员的名片上,仅印着从未听过的笔名、手机号码和电子信箱,而且全都无法取得联系。
肯定是导致她留下心灵创伤,害她从此不敢请人过目作品的大学时期那帮家伙搞的鬼。当初她加入的那个社团没出现过半名作家,倒是有几个人好像成了自由撰稿员。
然后他们注意到了他们想成为的作家、过去曾被他们瞧不起的她。
「这群人真是太卑鄙了。正派的自由撰稿员都知道必须让自己的名字累积信用。这帮家伙工作时只随自己高兴,认为一旦累积恶评的笔名,只要随手扔掉就好了。」
所有的责编都忿忿不平地如此骂道。
接洽工作的出版社和责编也沮丧到令人同情的地步。
「当对方迟迟不肯让我们校样时,我就该取消这份工作了。因为对方说要为你做大篇幅的特辑,出版商规模又大,我一时贪心了。对不起。」
「不,我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
她冷静答腔。
「虽说这条路走得还算顺遂,但我依然是个没没无名的作家。如果我是你,也会做出同样的判断,不想错过宣传的机会。」
从此若有人想采访她,该出版社就必须是直接企画的负责人,并且能够确认自由撰稿员的资历。事前也会签订契约,若有杂志不愿让她确认校样,即便在发行的前一分钟,也能够撤回采访许可。这些全是为了不重韬覆辙,再像这次一样彼此互推皮球,无法厘清责任归属。
「从事这种工作的编辑公司和自由撰稿员无论如何都无法踏违主流文学。没有人比自由工作者更懂得信用的重要性了。请你别以为所有自由撰稿员和编辑公司都是这副模样。没有他们的帮助,我们就做不出书。可是,这种业界老鼠屎股的家伙也确实存在,我们必须负责区分出他们,保护作家。」
责任编辑们各自发表宣言,至少曾与她同一所大学文艺社的自由撰稿员都已确实无法在主流文学里生存。况且因为私怨就做出这种事,其他作家也不可能将工作委托给他们。虽然那帮家伙似乎不在主流文学里接案,但起码他们是亲手缩小了自己生存的世界。
即便如此,他和她还是阻止不了无事先征得许可、三天两头就会出现的书评。那帮家伙依然顽强地在发行一、两期后就可能停刊的杂志上抨击她。
他则在网路上查看他们的资料,浏览所有的书评,尽可能搜集情报。现今这个时代,如果想当个自由撰稿员,若不是相当具有权威或拥有一定程度的人脉,想在网路上不设置联络窗口接案简直难如登天。
然后他将调查到的资料全转交给她的责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