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泉水子也亲眼见识过了深行的假笑确实十分有效。看样子本人也是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运用自如。
「你升上高中部以后,也打算加入社团吧?」
「不晓得,搞不好我最后哪个社团也不会参加。虽然一直有学长姐来邀请我。」
深行貌似不怎么在乎,也不显得志得意满地说。闻言,泉水子心想,跟没有任何学长姐前来邀约的自己真是南辕北辙。
深行忽然开口:
「那个,既然你不戴就看得到,为什么至今都要戴着?」
他是指泉水子还拿在手上的眼镜。泉水子支吾以对。一瞬间犹豫了该不该坦白,最终还是不自觉挑起其他轻松的话题:
「小时候你在玉仓神社遇见我时,我就已经戴着眼镜了吗?我想不起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戴眼镜的。」
「那时候你还没戴,但辫子倒是没变。」
深行立即回答。记忆力通常是他比较好。
「不能用足球丢戴眼镜的人的脸,这点分寸我还懂。」
「你那叫懂分寸吗?」
泉水子错愕地反问时,身后响起真夏的声音。
「咦?铃原同学。」
一回过头,穿着破烂不堪运动服和橡胶长靴的真夏就站在眼前。和骑在马上的社员不一样,这身打扮完全不注重外表,还很配合地十分肮脏。泉水子瞪大了双眼。
「宗田同学,你在做什么?」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啊。」
真夏似乎是前来拿取工作用的单轮推车。将车子推出来后,真夏笑道:
「其实社团的人还不准我出去露脸呢。因为参观的新生以为加入马术社会很帅气,但一看到我都会落荒而逃吧。」
深行站在泉水子身旁,目不转睛地打量真夏。
「你就是宗田的弟弟?C班的?」
「我是宗田真夏,你呢?」
「我是相乐,A班的。」
「啊,我好像听过你的名字。」
深行报上姓名后,真夏不假思索地说,但当中似乎不带半点好奇。
「你对马有兴趣吗?只要报名,就可以让你体验骑马喔。」
「不,不用了。其实我是有些话想对你说。」
「找我?什么事?」
真夏看起来相当意外。泉水子也惊讶地看向深行。然而深行却在他们两人面前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不,今天就先算了。我下次再找你谈吧。」
无法启齿说出来意的深行真是前所未见。泉水子呆楞地盯着深行瞧。深行正想旋身离开,但转念一想又停下脚步,问向真夏:
「你听过SMF吗?」
「没听过呢~」
「那就算了。下次再说吧。」
深行挥起单手致意,快步走下坡道。真夏看着他走远。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还特地跑来这里。」
泉水子默不作声。真夏大感新奇地看向她。
「你跟那家伙很熟吗?」
「不,没有。」
泉水子回答,同时心想,就算深行与真夏在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上有所交集,也不需要大惊小怪。就只是泉水子被许多同学的小团体排除在外而已。
(因为我一直以来都胆小畏缩,又四处东躲西藏……)
泉水子低头陷入深思后,真夏冷不防提议:
「铃原同学,你要不要试着照顾马匹呢?好比说清洁马房或是喂它们吃草料,马就会变得很可爱喔。一旦它们愿意敞开心房让你抚摸,光是这样,就能够忘却讨厌的事情。」
泉水子眨着眼睛抬起头。
「我能和马好好相处吗?」
「至少比起人类容易啰。」
真夏大大方方地说,仿佛心思被看穿般,泉水子心跳漏了一拍。但是,真夏的笑容非常直爽真诚。
「马对声音和影子很敏感,偏偏视野又非常辽阔,虽然身体庞大,却很胆小。也会一直记得很久以前天敌曾躲起来那时候的事。我觉得跟铃原同学很像喔。」
泉水子望着马匹,所以她才会看到马就觉得安心吗?但是,如果要承认这一点,内心又会残留下近似不甘心的烦躁。
(我就是因为畏惧他人,才会这么没用吗?始终不明所以地害怕别人,我再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即便自己会在依然无法适应外国人的情况下就离开这所学园,也该厘清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泉水子终于做好了觉悟。
(我的眼睛就算有多么不寻常的散光,也有些留学生看起来很正常啊。一定要搞懂为什么无法清楚看见瑞嘉尔德才行。如果就这样回到玉仓山,我会变成一个哪里也去不了的人……)
她不能再一味闪躲,避免对方进入自己的视野,必须试着正面看清楚瑞嘉尔德才行。不论再怎么寒毛直竖,一定要先将对方的长相牢牢地烙印在脑海里,再决定是否要退学。
然后——
上第一堂课时,泉水子终究对目睹到的景象哑然失声。她紧紧握住笔盒,里头的东西甚至喀答喀答晃动起来,她慌忙塞进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