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有了机会和方法,谁都会轻易地杀死自己的朋友。木户野,你只是碰巧同时得到了机会与方法罢了。也就是说————这根本不存在问题,无非只是一种可能性罢了。面对与常人完全无异的你,我为什么要害怕?」
空目的眼神十分认真。
亚纪不禁哑口无言。
————人活在这个世上,总是伴随着会杀害他人或被人杀害的可能性。
这虽然是极端论调中的极端,却是无法反驳的事实,而且俊也知道空目真的相信这一点。空目上小学的时候有次险些被同学杀死,他曾亲身体验过那种事情。空目身上之所以会缭绕着死亡的气息,这也是一方面原因。空目无时无刻都不曾忘记,自己说不定就会被眼前正有说有笑的人杀死,哪怕是对亚纪,对武巳,对稜子,对相处近十年的俊也都不会抛下那样的想法。
空目生存在死亡之中,他眼中的世界就是那个样子。他在深知这一点的状态下生活着,死在他眼里不过只是一种总能看到后一步的可能性。
「恭仔…………你为什么活得下去?」
亚纪看着空目,眼神中充满了不解之色。
「……我不知道。为什么呢…………我不知道,只是我没死吧」
空目回答。
「活着有何意义,是不是为了弄懂其中意义而活?……我是为了思考这些而活的。因此,我应该只是没有死吧了。因为……」
「……因为什么?」
「无法保证死了之后还能思考什么」
「………………这话真有你的风格」
亚纪看着如此说道的空目,露出耀眼的笑容。
「说真的,我很羡慕恭仔你这种地方。可我没办法像你那样。我手里的这件凶器完全不会区分对象,我承受不了。我无法越过这道坎」
看是堪称绝望的,悲伤的笑容。
空目说道
「那么,把那凶器扔了不就好了」
「……扔得掉就不用那么辛苦了。“那东西”毫无疑问就是我自己,我要怎么把我自己扔掉啊」
「你真这么想么?」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人所拥有的东西,没什么是扔不掉的。即便那是自己也好,也不例外」
「………………」
两人沉默起来,雨水拍打雨伞的声音回荡在黑暗与绿色的空间中。亚纪表情很简单,但她并非不能理解空目的那番话。
她在犹豫。
她显然在犹豫,面对如此状况还该不该抱有希望。
空目说道
「……最开始的问题还没回答呢」
「最开始的……?」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亚纪的脸上闪过一抹惊讶。她微弱地呢喃了一声
「…………别说了」
「我是来问你,你想不想“回去”的」
「不行啊……就算『犬神』不在了,『诅咒』也不会消失。要是没有防御,我会被『诅咒』啃噬殆尽。不论如何,我的命运都已经注定了。坦白的说,没有连累你们跟着冒险的价值」
亚纪摇摇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替你想了一个强硬的方法」
空目说完,从挂在肩上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什么。那是白底之上染着乌红斑点的,大大小小的无数纸片。
「这是忘掉的东西。我把它送过来了」
纸上依稀可见写得密密麻麻的文字跟记号的序列与碎片。
「…………『诅咒传真』……!」
「没错,这里已经是『诅咒』的大本营了。报告中存在仪式参加者在『恶魔』召唤的现场屡屡发疯的事例,所以我们已经是命运共同体了」
听到这话,亚纪呻吟起来
「恭仔,你……」
「我当然明白。我还没有失常到分辨不清自己所作所为的地步」
空目边说边把手中的纸片撒开。淋到雨的碎纸在空中飞舞了一小会儿,然后落在草地上,在绿色之上带来杂色。被雨打湿的纸片中有腾起一股股腐臭,被腐臭麻痹的嗅觉被更强烈的腐臭淹没。
「唔…………」
「……来吧,来继续开始被中断的“第四夜”吧。勇猛而令人厌恶的魔界公爵,恶魔“斯伯纳克”于此显现」
空目就像魔法师一样,淡然地吟诵诗词。
「已经无法回头了。〈驱逐〉仪式现已丧失,那只『恶魔』要么达成目的,要么毁灭,不然之前恐怕将一直停留在现世……」
「…………!」
「木户野,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最坏的情况,就让我们一起死吧」
听到空目的话,亚纪露出绝望的表情。
可是,那表情之中,却微乎其微地掺进了————好似安心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