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以後,可是非常便利的工具呢。最近那个什么叫电灯的东西也普及起来,世界最先端的技术渗透至一般日常生活。而且不只是技术,各国的大使馆、公使馆栉比鳞次:银行多如紧星。音乐厅也四处可见,随便爱去哪一问就去哪一问。这里不论政治、经济、文化等各种层面,都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说著说著,次郎的目光转向窗外。
隔著玻璃窗观望的街道上点亮了迎接黄昏的街灯。在煤气灯投射出的浅橙色光晕下,裹著厚重大衣的行人来来往往,双轮出租马车与公共马车奔驰而过。踏著石铺道路的嚏睦马蹄声与车轮压轧声引发来自东洋青年们的异国情怀。
一八九五年,是世纪末的时代。
十八世纪,英国作为各国的先驱完成工业革命,此後持续领导世界潮流。充满希望与活力的资本主义的发展,伴随新技术的开发,并加上蒸汽、煤炭等新能源;钢铁、非铁金属、重化学工业等重工业均大幅发展。如此的产业进展,更带来大笔的设备投资与商品的大量生产,於是英国开始寻求投资剩余资本的殖民地。
进入十九世纪後,英国在年轻的维多利亚女王的领航下走向世界。於是,穿戴著近代思想与皇家大义的钟甲,挥舞著帝国主义之剑,眨眼问将地球的七成领域纳於其支配下。一世纪前还是地处大陆外缘的乡下岛国,却击退为数众多的列强甚圣被称为「七海统御者」或「日不落国」,就此进入了维多利亚王朝的黄金极盛时期。
就连眼前即将迎接下一世纪的现在,英国仍然持续稳坐世界首位。次郎离开祖国到访之处,即为这个国家的首都。
他的任务是学习英国军事尤其是海军学。多亏祖父的教育,次郎对外国的知识既丰富又正确,而就是这一点受到军方上级的重视。
「虽说如此,要学的东西太多反倒令人迷惘。再者,老实说我也有自卑感。日本在去年终於修正条约,被英国承认是对等国的地位,但内部实力的差距却宛如成人与孩童。」
他说著,一面还吐出自嘲的叹息。
英国是彻底的现实主义之国。即便是在去年修正了英日条约後,与其说英国承认了日本的地位,不如说这只是单纯依据东亚情势订定策略的结果罢了。
然而次郎是日本军队的军官。虽然只是区区一名少尉,却身处非得让本国军力成长至能够与西洋列强对抗程度的立场,为此甚至受命至此留学。
当前日本正气喘吁吁地朝近代化前进,英国便成为其近代化过程的模范。但那可说是非常遥远且无边无尽的漫长过程,在伦敦待得愈久,便日渐切身感到其中的困难。
不久前,自己还过著在秩父山中的生活
远离人烟,无穷无际的山野就是次郎的世界。与自然共同生活,偶尔采采山菜,捕捕野鸟,度过在简陋的家里遮风挡雨的每天。於与世隔绝的缓慢时光中,日日宁静安稳地修行。
然而现在却远渡异国,严肃地讨论著国家事务。真之说宛如隔世,也确实正是如此,关於未来的种种,自己怎么会明白呢?
「没有霸气啊!」
「说得也是。不好意思,你当作没听见吧。」
「哼。」
真之闭上嘴瞧著这名学弟。
次郎末察觉学长的视线而继续眺望窗外。
浸染落日余晖的大都市景观十分美丽,但次郎的视线却遥望著远方山峦。
「思念家乡吗?」
真之问道。
次郎不禁红了脸。想开口反驳,却见真之毫无取笑态度,便吞回街上嘴边的话。
是这样吗?
他扪心自问。而结论是
「不。」
他否认真之提出的原因:
「学长也知道,自从外祖父去世以来,我与父亲那边相处得不好。不仅家里,在日本也没有等我回去的人,我没有归处。话虽这么说,我反倒觉得自在。我已有埋骨军中的觉悟。」
这是他实实在在的答案。
并无特别的悲怆。正如话中所说,他觉得轻松自在。或许出自特殊的成长过程,次郎从以前便在正面的意义上不随俗,对任何事的执著念头部很淡薄。
真之听到次郎的说法,便专注地凝视学弟的脸孔:
「你还真是个没良心的家伙。」
「咦?」
「呐,给你的见面礼。」
真之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纸片。
次郎为之一愣。真之将一只纸鹤放在桌面。
「这是叶摘小姐托我给你的东西。」
「你你遇到她了吗!?」
「遇到了。一直好想见次郎哥哥、好想见次郎哥哥地念个不停,她家人都很困扰。留下一名对你朝思暮想的未婚妻,还说日本没有人等你回去?你真不是人。」
真之展露一脸责备的笑脸揶揄著他,次郎这次真的连耳根都通红了。
「叶叶摘是父亲擅自决定的」
「她是正式的未婚妻吧?」
「她才六岁耶!?」
「以六岁之龄就这么有热情,前途不就大有可为?」
真之开心地笑著。次郎还想再辩解,但实在说不过对方,乾脆别扭起来别过脸。真之因此更加开心。
「好了。」
他精神奕奕地从位子起身
「望月少尉,接下来我们两位忧国之士应该去视察民间社交场所,以便探访英国民情。这是命令。」
最後,先醉倒的人是真之。次郎只得拜托店员跑腿,向自己的长宫报告之所以延迟了报到的原因。
「真奇怪,才喝那么一点酒,脚下的感觉怎么就变得很奇怪?」
「什么叫那么一点,你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加仑吗!竟然跟烂醉的人比酒还放倒五个人,你真的是军人吗?」
「就因为是军人,自然更不能输给英国人嘛?」
「请不要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就连没喝酒的我都觉得头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