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我觉得好累。
我想起他写在笔记本裡的话。当时关于自己的死,他根本没有多馀的心力审慎思考。现在与当时的情况已经不同。我继续抨击他。
「你真的打从心底想死?基于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感情和决心?我认为你根本不是那样想。」
久久津认为自己是狗,所以必须要死。他的决定和现在的雄介一样。
旋花的死让嵯峨雄介崩溃,只能依靠复仇之心勉强撑著,结果他却想选择自杀。因为无法把其他人当成坏人,只好选择杀了自己。
「………………………你这样根本不算是真心想死。」
因为之前就不想死,所以嵯峨雄介才苟活至今。
朝子和小秋死后,雄介为了不沉溺于悲伤之中,故意装出崩溃的样子过活。
日斗也说过,这个崩溃后的雄介试图过著正常的日子。然而,雄介无法走出旋花死去所带来的伤痛,这样说好像也有些不对。
应该说,他不愿意让自己克服旋花之死所带来的打击。
现在我在意的不是我还能不能回去这种事情,而是,似乎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所造成。
对不起,其实我的头脑还很混乱。总之,我觉得好累。
我再度回想起他所说的话。重要的人死去,他让身边的人受伤,同时察觉到自己犯下的错误。那个时候,他拿来继续活下去的藉口已经消失。
他觉得好累。儘管他这么说,可是他却没有当场自我了断。
我相信他还有求生的欲望。
「其实你很想活下去,对吗?你无法接受旋花的死,甚至因此而伤害别人。即使你务力想让自己发疯,但其实你并不想那样做。」
雄介不发一语,我的话可能超越了毒药等级,成了一颗伤人的子弹。
沉默的他脸孔扭曲,伸出手扼住我的脖子。喉咙因此疼痛,骨头受到压迫。彷彿昨日重现,我想起在唐缲家发生的事。
我突然很想笑。没想到我们两人又做了一次同样的动作。
我深切地希望雄二郎不要再跑来纠缠。野兽所发出的声音被乌鸦振翅的声音所掩盖,再也听不见。
泪水自空中滴下,雄介紧紧勒住我的脖子。
我想,这一次我的脖子真的会被扭断。我一边想著,在挣扎中试图说话。
「——————………………那样又有什么不对?」
「……………………什么?」
雄介的脸再度扭曲,但是我还是继续说。很不凑巧,我们两个真的很像。我并不觉得为了生存下去而不顾形象地挣扎有什么不对。
如果我们这么辛苦才能活著,那也只能以如此不堪的方式生存下去。
「想尽办法求生存有什么不对!说到底,你根本就弄错了。我认为你一开始就搞错了。你没有亲手杀死父亲,因此产生罪恶感。可是,最先开始犯错的人不是你,不是你啊!」
雄介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他张开颤抖的双唇。
他吸了几口气,以嘶哑的嗓音说道:
「………………………………你说什么?」
我感觉到雄介别过头,不愿意正眼看我。
他还有所隐瞒。然后彷彿回答了我的疑问般,他开始大吼。
「除了我还会是谁的错?你根本不知道是谁吧?我不是说了吗?我还有一直——一直——没有想到的事情!」
他生气地吼叫著。然后,终于说出了潜藏在内心深处的话。
他说出了宁可长久装疯卖傻,却不肯面对的事实。
「我连找我爸报仇都办不到!」
豆大的泪珠自他眼中落下,他忽然沉默下来。
周遭只剩下松树被乌鸦啃食的声音与拍打翅膀的声音。雄介在飘落的雪花与木屑中放声大吼。
「朝子阿姨和小秋还活著的时候,我没有杀了我爸。就连她们被害死之后,我都还下不了手…………连用来逼疯他的耳朵也是偶然间得刭的。得到那只耳朵之前,我什么也没做,连一件事情也没有替她们做啊!」
我茫然地回想。雄二郎确实没有立刻死亡,他是在朝子和小秋死之后一年才自杀。那段期间,雄介仍依附著父亲生活。
「我一直那么恨那个烦人的家伙,只要找到报仇的方法,就应该乾脆地动手。结果,我对他的恨意就只有那样肤浅的程度!我说为了她们而杀死父亲,这句话只不过是狡辩!如果不那么说,我将无法原谅自己。我只为了自己做事,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是这种烂人?」
我不敢自杀,我只能把愤怒发洩到别人身上。
说穿了,我一直活得很自私,没办法对别人好。
我想起他写下的文字。他鬆开了扼在我喉咙上的手,陆续吐露出深埋在心中的真心话。他那沉痛的悲鸣像是拿把刀插进自己的身体般痛楚。
「结果……结果,我一味地沉溺在后悔中,一事无成…………旋花的事也一样。我嘴裡说著都是为了她,能为了她做的事情只有复仇,可是却因为我的痛苦,却因为当时我无法自我了断,所以才拿起球棒踏上复仇之路!」
听起来像是忏悔的一席话。我了解。我能体会为什么他会那么执著于复仇。受到同样伤害的他,决定採取过去没有执行过的行动,莫名地执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