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墨的声音中满是笑意,拜托……这算哪门子的享受啊?
我不发一语,小心翼翼地跟着走。
黑暗让人有一种怎么走也走不完这条走廊的感觉,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茧墨的手具有明确的形体。没多久茧墨停下脚步,我不确定我们走了多远,默默地等茧墨开门。
耳朵听到门打开的声音,秋日的风轻轻打在脸上。
房间里的窗户似乎没关上,茧墨拉着我走进去。
皮肤感觉到太阳的温度,让我知道现在外头是晴朗的好天气。
「啊、你们好。」
沉稳得让人惊讶的声音响起,这样的声音不可能出自一位伤者。
我放心了。他应该没有挖掉自己的眼珠吧?就在这么想的时候,我听见他对茧墨问道:
「茧墨小姐……我听说您带来的这位先生伤势和我一样。他还好吗?如果他的眼睛治不好,我会很愧疚的。也许道歉已经无法改变事实……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听到他这么说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和他一样?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眼睛现在看不见,那么,他所想表达的意思就只有一个。
「没错,伤势的确和你一样严重。不过,不需要担心。只是暂时失去视力,这一点跟你不一样喔。」
茧墨干脆地回答。她拉着我的手,让我在黑暗中伸出手来。
指尖仿佛碰触到男人的头发,头发下方有乾爽绷带的触感。
不知为何男人轻轻笑了,温和的笑声传进我耳里。
「眼睛看不见会让人开始害怕。不过我已经不怕了,因为……再也不必看见让我害怕的东西。心情也终于平静下来。我终于……终于……终于逃过自己这一关。」
男人放松地吐出一口气,说话的语气也比拥有双眼时要来的冷静。我默默地松开手,黑喑中,他的轮廓渐渐融解,接着消失。
「我想向警方自首,说出一切。我自知无法补偿被我害死的那些人,但还是想面对自己所做过的一切。已经下定决心好好面对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雨过天晴,好似原本附身在他身上的恶灵已经远离。
无法压抑内心受到的冲击,五脏六腑因而蠢蠢欲动,指尖开始麻痹。
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这样的事实让我头皮发麻。
「难道……你就不能在挖去自己眼睛之前挺身面对吗?」
我的声音出奇低沉,完全不像是自己的声音。我丢出的问题得到的是一片沉默,风声呼呼地吹过我耳畔。其实在问题出口之前我已经知道答案。他等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开口说道。
回答从黑暗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我办不到。我是个比任何人都还要没用而软弱的渺小人类,因此我得不到任何救赎,直到感觉挖眼带给我快乐与痛苦为止。」
某个东西忽然拍在我手上,他不舍地抓住我的手。
他以温和而坚定的语气,像是要说服自己听那样地说下去。
「所以,现在这样很好。这样的解决方式是最好不过的,谢谢!」
真的很谢谢你们。
听得出他的感谢是发自内心的诚意十足,但是我不能认同他的说法。他的话语之中依然存在着疯狂,我却没有反驳他。
若我否定了他所认为的幸福,等于将一个做了无可挽回事情的人再次推下不幸的深渊。
我的否定只不过是自我满足,因此,我决定什么也不说。
秋日阳光热烈地烧在我眼皮上。
我的世界依旧黑暗无比。
我们走出病房外,同时放开了茧墨的手,我低低地对混入了黑暗之中的她说:
「他真的心存感激,可是,小茧……这个答案未免太过壮烈。难道没有其他方法可以选择?」
我的疑问没有得到回答。过几秒,茧墨轻轻地笑了。
鲜红的双唇在黑暗中绽放笑容,脑海中所想像出的茧墨弯起柔软唇瓣,低声呢喃。
「一个人幸福与否不是由你决定,小田桐君。自己身处天堂或者地狱,完全是由那个人的心来决定。你的意思是,他应该留在一个名为『看得见的地狱』继续弥补自己的罪过,是不是呢?」
他无法忍受眼睛所见到的世界,所以,他的选择应该是正确的。
可是,从别人眼中看来,那个男人绝对是堕落到了地狱才有那样的遭遇,根本不是真正的天堂。
我紧握双拳,茧墨无视于我内心的纠葛,无聊地说着:
「不论如何,他的遭遇与我无关。既然他愿意委托我,那么我就该实现他的请求,这是礼貌。何况,这样的结果让这次的事件早日落幕也是事实。」
茧墨冷淡地评论。我转头试图看向刚才的门的方向。
用力咬着下唇,我说:
「即使是那样,我还是…………」
我的眼睛看不见待在门另一头的男人,但是他那烦恼痛苦的模样却已深深烙印在我眼皮底下,我始终没有看见过他的笑容。
真的很谢谢你们。
再三反刍着他的话语,他的双眼已经无法恢复原状。
所以,至少我必须要相信,现在的他已经到了他所想要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