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充满污浊空气的房子有如装着腐败死水的水槽。她在这里端坐的模样极为突兀,全身雪白的她像梦里的人儿,没有半点现实感。
难道我在做梦?
白雪凝望着满腹疑惑的我,眼神哀伤的她继续写着。
『我不想强行破坏门锁闯进来看您,我一直希望您能够靠自己的力量振作起来、重新出发。可是……』
她阖上扇子后再次打开,写好的字转眼消失,她继续写上新的字句。
『看样子您还沉溺在哀伤的情绪中。』
没错,的确是这样。我不断为了之前的所作所为而懊晦。
我知道再多的叹息也无济于事,改变不了自己一手造成的悲剧。
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懊悔。
『为了那只狐狸的玩笑话。』
——————玩笑话?
出乎意料的词汇出现在扇面,白雪的眼神中蕴藏锐利的光芒。
那是愤怒的光。
『您的脚没有骨折,手也没有被人钉在地上,为什么要这样赖在地上呢?难道你就这么相信那只狐狸所说的话?』
白雪的字迹开始紊乱起来,她以惊人的速度不断书写着。她将写成的文字朝向我,眯起双眼。
——————唰。
——————啪!
扇子被使劲地阖上又打开,紧接着白雪再度挥毫,
『回答我。』
她生气的对象是我。
『快回答我,小田桐勤。』
有一种被白雪的怒吼震撼到耳膜麻掉的错觉,她斥责的文字跃入眼帘,我不知她为何生气,为何要生我的气。
「为什么……?」
为什么相信狐狸。
因为狐狸说的是事实啊。
「如果不是我……不是我做了多余的事、又放手不管……根本不会有人死掉。」
没错。若我没有多管闲事,牧原、彩、灯小姐和日伞都不会死。
全都要怪我任性的行动才导致那样的结果。我任性地逼迫他人,又任性地撒手不管。我严厉地批判了不该责怪的人,又甩掉拉着我衣袖的求助之手。
——————不仅如此。
「我……一定是因为我……灯小姐他们才……」
我重复着狐狸所点出的事实,将他笑着说出口的真相告诉白雪。
那是我无法否认的恶意。
「我下意识地希望他们代替我而死……」
没错,当时我明知道他们会那样做,而我却……
胃一阵翻腾,我将胃液与鲜红色的物体吐在榻榻米上。眼睛充满泪水、喉咙刺痛,白雪诧异地睁圆双眼,骇然望着我。
狐狸爱说谎,而且喜欢恶意伤人。
但狐狸偶尔还是会说真话,是我没有办法忽视的真话。
因为他当时并没有说谎,某个角度来说甚至是极为诚实的言语。
「日斗全说对了,一切都要怪我……都怪我用无聊的正义感将人逼至绝境。开心?是啊,应该吧?我应该很开心。每次都用一副:只有我才懂你们的表情面对那些被害者,明明就不想拯救对方却又朝对方伸出手,我一定乐此不疲吧?」
明明无能为力,却爱逞强出锋头,扮家家酒似的正义感。
斗大的泪珠自满是脏污与汗水的脸落下,我伸出同样肮脏的手随便擦了擦脸。眼睛好痛,我忏侮似地继续说下去。
即使知道说再多也浇熄不了她的怒意。
但我还是要说,若她转过头去不肯听也没关系。
没有人想看到这样的我。
就算是那样也无所谓。
「狐狸没有说错……都是我的错。我真的很自私,只想到自己,我知道静香对我的心意却佯装不知,让她一步步走向崩溃。我也因此孕育了一只鬼,不想再动真感情,呵……然而我仍自傲地认为还有能力可以做些什么、可以拯救其他人,渐渐得意忘形。而且我……我明明缺乏为了某人而牺牲的勇气,却毫不在乎地杀死别人……」
早知如此,我不如静静地冷眼旁观还比较好。
「我比拿他人的悲惨遭遇来自娱的小茧还恶劣————」
你对牧原的谴责,导致那片大海的袭击。
如果你没有放开她的手,她就不会死。
你对灯毫无诚意的亲切态度,让她走向死亡。
————你果然很开心吧?
「那只狐狸说的没错啊!」
不管我怎么否认,事实就是事实。
无法以藉口粉饰。
白雪静静地看着我,到此结束了。她应该会转头就走吧?我用力闭上双眼,却没听见她离去的脚步声。
——————啪!
头上被人轻敲了一记,我谨慎地张开眼睛。
不知何故,白雪神情严厉地瞪着我,像是般若面具般可怕。
『别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