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理会碎了一地的玻璃碎片。
「小茧,我再说一次,我认为我们应该要行动,我们是当事人,不该逃避。」
茧墨不理我,只倾斜了手中的马克杯,喝干杯里甜腻的液体。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
一阵沉默过后,茧墨开口了;她看着我,猫儿似的眼睛闪闪发光。
她露出一抹轻浮的笑。
「——————关于这件事,我刚才已经回答你罗。」
我知道。
然而除此之外,我无话可说。
我转身迈开脚步,穿上皮鞋,握着门把;此时,我的背后响起说话声。
「你要是想去的话,我不会阻止你,那是你的选择,我不会干涉;但是我要警告你,千万不要滥用同情心,小田桐君,你只是个普通人。」
尽管语气异常冷淡,但是茧墨并非瞧不起我的行为。
她只是提出真心的忠告。
「——————你并不是神。」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渺小的人类所能承受的责任是如此渺小。
那些无法承受的事最好一开始就不要揽上身。
人类很难拯救另一个人类,所以才要向神祈祷。
希望神能够在自己遇到无能为力的难关时伸出援手。
茧墨只说了这些话。虽然用力握着门把的我有一瞬间迟疑,却还是拉开门走了出去、冲出事务所、一路走到车站,脚步没有停歇。我不知道该后悔什么,也不知道该因什么而感到痛苦,甚至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做;我已经犯下无数过错,都是因为我,他才会被大海吞噬、她才会浑身是血地阖上双眼。我问自己现在到底打算怎么做,却想不出答案。
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
不想承认自己已经无能为力。
* * *
离开市中心的我搜寻着送灯回家时的记忆,搭上电车。在记忆中的车站下车后,我改搭计程车,对于回想出所有复杂的路线没什么信心,然而奇怪的是,回忆似乎渐渐浮现而出,我成功地想起每一个该转弯的路口;也许当中搞错了几次,但最后还是让我找到了有印象的那条小路。
下了车,我走在天色渐暗的小路上,往日伞家前进。在这条两边延伸着围墙的路上走着走着,会有种误闯入异次元世界的错觉,两年前的我压根儿想不到今天的自己竟然敢独自走在这样的路上。
当时的我不敢跨越那条非日常的界线。
之前的我认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只有自己是不会改变的。
现在的我呢?能够有自信地说出「我不会改变」吗?
走到熟悉的地方后,我停下脚步,侧身看着围墙;这里乍看之下似乎是条死路,我却毫不迟疑地伸出手,此时耳畔彷佛听见茧墨的声音。
——————他们一定很欢迎你进去。
——————咿呀。
回过神时,我的手已经搭在铁门上,生锈的铁门发出摩擦声;接着,我用力地推开这扇有着藤蔓装饰的铸铁门。昏暗的天空下婉蜒的石径,隐密的房子藏在茂盛的树木之间。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迈步。
* * *
「年、年轻人……你怎么来了?」
日伞瞪大双眼出来迎接。他欲言又止地张开口,但是看见我的脸又若有所悟地闭上了。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拚命地抓着头。
「我很欢迎你来,可是……怎么说呢,你这个性真是改不了耶……没救了……」
日伞微微一笑,低下头,接着用力地拍打我的肩膀,摇摇头并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过……其实你来让我松了一口气…………抱歉……还有,谢谢。」
日伞放松地笑了笑,随后转过身走进屋内。看到他们两人还在家,我也松了一口气,在过来这里之前,我曾想过搞不好赶到这儿之前,他们就已经出发了。
看来我刚好赶上。
日伞甩甩头,叫着我。
「进来吧——————小灯见到你一定也很开心。」
「——————咦?」
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疑惑地看着我;手脚包上新绷带的她眨了眨蜂蜜色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
「好久不见…………你好吗?」
我问道。灯听了摇摇头,露出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回避我的视线。她抓起靠枕,把脸埋进去,像个孩子似地将身子缩成一团。
难道她讨厌我来这里?正当我这么想时,灯开口低声地说了:
「…………你只会担心别人的安危。」
「啊?」
「…………我讨厌你这样!最讨厌了!」
她果然讨厌我。
日伞颇感困扰似地笑着,耸了耸肩膀,接着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围裙,用嘴巴和单手迅速地穿上,在脖子处打结固定住它。桌上放着若干食材。
「好,别站着聊,先找个位子坐下吧!年轻人也还没吃晚餐吧?今天我要做大家都爱吃的奶油炖菜喔!请坐着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