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墨说完,脸上露出了熟悉的微笑。她清楚的声音回荡在红色天空下,像是正在进行一场演说。男人抬起头,透过面具看着茧墨,「神」也缓慢地转头看着茧墨,它的眼睛和昆虫的复眼类似,由无数只眼珠组成……超过一千道视线一起射在茧墨身上。茧墨毫不在乎地接收这些可怕的视线,弯起嘴角。
她仿佛鄙视对方似地转动着手上的纸伞,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为了创造出『那个东西』而利用了身为『鬼』的雨香君身上的血,但是『鬼』终究是只『鬼』,不可能变成『神』……怎么可能用『鬼』的血创造出『神』?」
这种算式绝不可能成立。
就像一加一永远不可能等于一百一样。
茧墨一说完,便见男人全身颤抖,由于创造者的心境产生动摇,使得「神」的身体也开始波动。看见他们的变化,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水无濑一族的超能力被超能力者本身的概念所左右,眼前的「神」可能也是依照男人的概念——也就是他的「信仰」而创造出来,进而拥有「神」的形体。
但是,依靠着如此脆弱的东西而出现的生物……
————有资格称为「神」吗?
「说到底,小田桐君,不管用的是鬼血还是我的血都没用,当它以人类的外型出现时就注定了绝对不会是『神』,不可能是会真正的『神』。『神』在天堂司宇宙,人世间平安依旧————不,或者应该说『信仰』只是人们单方面的奉献,『神』只是回应人们崇拜的存在,不可能经由人类之手被创造出来。你所看见的『神』只不过是他依照个人对『神』的印象所创造出来的黏土作品罢了。」
茧墨嘴角的微笑更深了。
她以低沉的声音继续唱出咒语:
「——更何况,那根本是个未完成的作品。」
茧墨斩钉截铁地说着。同时,「神」像是想否认茧墨的话似地伸出手臂,震撼的压迫感直逼眼前,白色的肉如海浪般波动……人类的手、野兽的脚、鸟类的羽翼在它的手中不断诞生又消失,难以估计的重量往茧墨身上压了过去,她却一动也不动,无所畏惧、微笑地望着眼前的巨大肉块,转动着纸伞,红色的纸伞画出弧形优美的圆。
我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因为不需要。
一种绝对的信心涌上我心头。
——她绝对不会受伤,更不会死亡。
——「超能力」绝对杀不死茧墨阿座化。
纸伞碰到了「神」的指尖,「神」的手刹时仿佛从中心爆开似地四处飞散,就像是遇热便融化的黏土一样。「神」身上的肉一块块掉落地面,跟之前那些被墨汁画出来的生物一样。「神」的身体渐渐崩解,黏稠的白色肉块剥落下来,很像是融化中的巧克力般恶心。看着这团令人作呕的东西,茧墨喃喃地说:
「神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可能存在,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神」当场解体,融化的肉块已经看不出任何生物该有的样子,肉块之海往镇上蔓延。男人一脸困惑地伸手碰了碰解体后的肉块,随即往后退。只见从肉块里生出的野兽和鱼摔在他脚边,不住跳动。男人一边一脸难过地摸着这些逐渐崩溃的死肉,一边环顾四周,却突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茫然地站立在死肉之海。
却突然开始挖着这些死肉,并迈开脚步前进。
目的地是「神」的脸部。
「咦?」
我惊呼一声,巨大的「神」的身体逐渐崩溃。这片死肉之海越堆越深,男人再不逃开就有生命危险,他却毫不迟疑地往中央继续前进,最后停留在「神」的头部,那一带的「皮肤」正忙着创造出人类的形状。男人突然抓下脸上的面具,一只手笨拙地拉着某个物体,脸孔朝着天空。
面具下方的脸孔有着与白雪极为相似的五官,属于一个很沉稳的年轻人的脸。
他的脸上出现一个泫然欲泣的微笑。
他伸手从「神」残留的头部里的「人类」堆中拉出「某个东西」。此时死肉已经堆到他的腰部,缓慢地吞噬着他的身体,他却毫不在乎。白雪冲到天桥的栏杆旁,对着男人大叫,发不出声音的她正竭力地喊着,然而男人并没有理会白雪。没多久,死肉便涌到他的胸部,他也终于从死肉堆里拉出「某个东西」。
那是个有着一头黑发的女人。
女人紧闭着双眼,安详的表情仿佛睡着了一般。
从「神」的身体里被抓出来的「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男人温柔地抚摸着女人的黑发,并在亲吻了她的额头之后用力地抱紧。他以仅存的一只手笨拙地抱着她的身体,接着像是用尽所有力气似地倒卧在死肉之海,肉块波浪立刻迅速地吞噬了他。我的耳边响起白雪的惊叫声,死肉吞没了整个城镇——接着又突兀地消失。
天空慢慢恢复成原本的蓝色,皮肤表层那种泡在海里的黏腻感觉也消失了,异界在吞没了所有死肉之后关闭。当这个世界恢复原状的同时,噪音瞬间充斥耳朵。天桥下,车子在警报器响了两声之后扬长而去;白天的路上有不少行人,女大学生们一边聊天一边走着;走在天桥上的男人一边狐疑地看着我们几个,一边从楼梯走了下去。手抓着栏杆的白雪瘫坐在地,娇小的背影不住地颤抖着。我没办法开口叫唤白雪,感觉有一股血液冲上喉头,有只小小的手拉了拉我的袖子。
————爸爸?
我听见雨香担心地叫着我,随即当场昏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