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慌忙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于是少女满意地点了点头。
『陪我走一下吧!』
她开始往前走着。我想起脚边被黑暗包围的感觉,裹足不前,结果少女转动了纸伞,让周围的灰暗消失。
————————转呀转。
————————转呀转。
黑暗就像是被掏空般融解,眼前出现全新的景象。
一名少年端坐在榻榻米上,夏日强烈的阳光照射在他倔强的脸庞,但是他的脸上挂着一抹微笑。黑发的女性走近他,递出手中的冰淇淋……少年笑了,开心地笑了。
下一秒,景象逐渐融解,切换至新的景象——少年与小女孩玩耍着,远方传来女性的哭声与另一个嘶哑的吼骂声,少年不予理会,迳自与小女孩玩着。女性的惨叫声再次响起,少年用力咬紧嘴唇,像是要将嘴唇咬出血那样地用力。接着,他开始奔跑,一边狂叫,一边拉开纸门,殴打房内的老人。这个影像又被其他影像取代——两具尸体随风摇摆着,像两个不该存在的果实那样,灰色的尸体并排在松树的树枝上。
大雪纷飞。
少年瞪大双眼,愣愣地看着那两具尸体。雪不断地累积在他的肩上,少年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没有哭。
他哭不出来。
然后,他就这样崩溃了。
少女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就这么从他们身边走过去,雪花堆积在红色纸伞上,又立刻融化。我想跟上去,却忍不住停下脚步看着,少年的眼睛里只有无尽的虚无。
那是失去所有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走吧,小田桐君。』
少女看着前方,呼唤着我。
『这里太冷了。』
听了少女的话,我赶紧跟上前去。影像在背后渐渐模糊而消失,眼前又是一片灰暗,下一秒又浮现出新的影像。春天的温润日光扩散着。
————————转呀转。
————————转呀转。
房间里有个穿着和服的少女和一个男人,男人充当椅子,让少女坐在他身上,好像是个很习以为常的动作。少女的脸美得不可方物,好像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当男人快要撑不住之时,少女终于无邪地打了个呵欠并站起身,回头朝着男人伸出脚。男人流出喜悦的泪水,将舌头靠近少女的脚底。
就在他的舌头即将触碰到少女脚底时,少女突然踢了男人的脸。
男人流出鼻血,颓倒在榻榻米上。看见男人痛苦的样子,少女像猫咪般吃吃地笑了,男人则用恍惚的表情痴望着少女。
虐待与被虐不断重复,快乐成了一种轮回……这是多么扭曲的构图。
撑着红色纸伞的少女看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通过了这个房间,坐在庭院里的石头。
『你也坐吧!』
我乖乖地在她身边坐下,她摇摇头说道:
『真是的,听不到你的擅自评论还真是有点无聊耶。』
真奇怪,你平常根本不听我的意见,现在居然这样说?
我的喉头忽然有种被某个东西刺到的感觉,但那种感觉随即消失。我们两个肩并肩坐着,一同望着天空。樱花好像才开了八分,白色的花朝着晴朗的天空伸出枝榲。
『对了,小田桐君,你现在的思考能力好像比庭院池子里的鲤鱼还差耶……不过也难怪,毕竟人作梦的时候的确会让思考能力下降,何况你一直被关在里头,所以不管现在跟你说什么,你都无法理解吧?现在跟你说的话,你只要等到我们两个平安回家之后再想就可以了……也就是说,我要说的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你只要静静地听我说,我就很开心了。』
少女环顾四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听见男人的惨叫声。
同时还听见一种肉被烧烫的声响。
『这个世界很美吧?与哪才的世界完全相反,那里只有满满的绝望。这里是他们的梦境,也就是雄介跟那个丑男的梦;利用他们的梦当做媒介,我才能找到你。你看,小田桐君,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我能够进入人的梦境。』
少女咯咯地笑了,见我没有回应,她的笑戛然停止。
『根据记忆创造出的世界会随着主观者的情绪而变化,可以成为地狱,也可以成为天堂……你的梦对你而言,仅仅只是地狱。』
地狱——
我愣愣地重复这个词汇。记忆在灰暗之中不停延伸并重复的恶梦,我的地狱就在过去的记忆里。
『我很担心你,幸好你没有生命危险,太好了……至于为何事情演变成这样的局面,就让我来替你说明一下吧。」
少女抬头看着我说。尽管我并没有提问,她还是迳自说明下去:
『日斗一手策画人鱼事件。当时他发现你肚里孕育的东西比预期的还要壮大,虽然这是他造成的结果,但是很少有人类能够成功地孕育出鬼,于是他想要取出你肚子里的东西,却不希望伤害你的生命……可能是因为如果你孕育出鬼之后又死亡,对他很不利的缘故。』
少女突然伸出手抚摸我的肚子,指尖随意抚摸着,被摸到的地方涌现出疼痛感。梦与现实中的肉体应该没有关联,疼痛却自腹部深处涌出。
『这只是我的推测——失去母体的妖怪很难被控制,如同失去附身对象的凭神(注6:依附于人体的神明。),所以日斗才会想尽办法要让你活着,同时取得那只妖怪;如果不是那样,他根本不需要让你活着。换句话说……截至目前为止,有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是我之前没注意到的,不过现在跟你说也没用,就先不告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