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鸢偷眼瞧着凤姐的脸色,只见她眉心微蹙,唇角虽还挂着笑,眼底却已泛起寒意。她故意压低声音,又补了句:"周大娘还说'这事她帮不了,这件事严重不仅伙计要关起来,东家更脱不得干系'..."说到这里,她故意顿了顿,见凤姐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才继续道:"听说全家都要流放,主要参与的人要秋后问斩呢。最吓人的是,那家人以前还有爵位在身,但上面那位铁面无私,说什么律法不讲情面。"
"啪"的一声,竹竿重重打在溪石上,惊得几只蜻蜓仓皇飞起。水面荡开的涟漪,就像凤姐此刻波澜起伏的心绪。她强撑着笑容,声音却有些发紧:"这些没王法的东西,活该吃官司。"可兰鸢分明看见她握着竹竿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竹竿里。
溪水潺潺,映着凤姐略显苍白的脸。兰鸢接过捞起的钗子,用帕子细细擦拭着水珠,轻声道:"我们苏州老家有句俗话,'新打的剪子——先卷了刃'。"她抬眼看向凤姐,意有所指:"意思是新开的买卖,最易折了本钱。有时候及时收手,反倒能保全更多。"
凤姐的瞳孔猛地收缩,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兰鸢将擦干的钗子双手捧上,温声道:"您瞧,这钗子经了水,倒更显翠色了。有些事啊,就像这钗子..."
"胡吣什么!"凤姐突然提高声调,吓得不远处正在摘花的琥珀手一抖,花篮差点摔在地上。意识到失态,凤姐很快又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道:"大清早的,在这嚼什么舌根。林丫头那边还等着你去伺候呢,还不快去给姑娘们送茶!"
兰鸢连忙屈膝行礼,转身时余光瞥见凤姐将竹竿攥得咯咯作响,那力道大得仿佛要把竹竿捏碎。走出十余步,忽听身后"扑通"一声响——原是凤姐心神不宁,失手将竹竿掉进了溪里。
"奶奶仔细手!"平儿急得直喊,连忙上前扶住身形摇晃的凤姐。转过山石,兰鸢才敢长舒一口气。她抬手摸了摸重新簪回发间的蝴蝶钗,钗翅上的点翠在阳光下泛着幽幽蓝光。想起方才凤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惶,她知道这番话终究是起了效。抬头望去,黛玉正在桃树下收着花瓣,那纤细的身影在纷飞的花雨中显得格外单薄。
"怎么去了这么久?"黛玉接过她递来的茶盏,茶水温热正好。
兰鸢抿嘴一笑:"路上遇见二奶奶,多说了会子话。"她望着漫天飞舞的花瓣,轻声道:"姑娘您瞧,今年的花儿...落得比往年都早呢。"
黛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忽见一阵风过,满树桃花如雪纷飞。粉白的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有几片沾在了黛玉的鬓边。主仆二人一时都看得痴了,谁也没注意远处凤姐正扶着平儿的手,脚步虚浮地往东院走去。那个平日里总是昂首挺胸的身影,此刻竟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佝偻。
三更时分,潇湘馆的耳房内烛火摇曳。兰鸢正在整理针线,忽听窗棂传来三声轻叩,像雨滴打在芭蕉上的声响。她急忙拨开铜钩,柳湘莲带着一身夜露翻窗而入,衣襟上暗红的痕迹在烛光下触目惊心。
"你受伤了?"兰鸢手中的绣绷啪嗒落地,脸色瞬间煞白。
"别怕,不是我的。"柳湘莲一把按住她颤抖的手,掌心粗粝的茧子磨得她微微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