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斯越的指尖还残留着引魂灯的温热,听到赵禁尘的话,他下意识地往洞口外瞥了一眼——夜色里,那片湖水的绿愈发浓重,像一块被墨染过的翡翠,连风吹过时都掀不起半分涟漪,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颤意:“嗯。那水的确是绿色的,刚才在船上的时候,我还偷偷摸过,水凉得像冰,沾在手上半天都暖不过来。”
“对的,那船的名字叫幽灵船,那盏灯叫幽灵灯。”赵禁尘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紧紧锁着洞口的方向,仿佛在提防着什么。他刚想再说些关于幽灵船的禁忌,突然,一声沉闷的炮响猛地炸开,震得山洞顶部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细小的沙砾落在两人的肩头。
魏斯越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引魂灯差点脱手,火芯晃了晃,险些熄灭。他慌忙用手护住灯盏,惊声问道:“什么声音?!是……是那些邪祟追上来了吗?”
“不是邪祟,是炮声。”赵禁尘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快步走到洞口,贴着冰冷的石门往外看。夜色里,不远处的林中空地上,隐约能看到几点晃动的火光,还有人影在来回走动。他眯起眼睛,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些人的穿着——清一色的绿衣,布料粗糙,像是军队的制式服装,可领口和袖口却绣着奇怪的纹路,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支队伍。
“哥哥,那些家伙是谁呀?”魏斯越也凑了过来,指着不远处晃动的绿影,声音里满是紧张。他能看到那些人手里似乎拿着东西,长长的,像是长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赵禁尘猛地回头,伸手捂住魏斯越的嘴,指腹能感觉到少年嘴唇的颤抖。他用气声说道:“别说话,他们正在向我们这里靠近!呼吸放轻,别让他们听到动静!”
魏斯越立刻点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连呼吸都屏住了。他能听到洞外传来的脚步声,“踏踏”地踩在落叶上,越来越近,还有人在低声交谈,话语断断续续地飘进洞里。
“这里应该没有什么人吧?真是奇了怪,明明有听到动静的!”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离洞口不过几步远,像是那人就站在石门外侧。
“就是就是,头领说了,必须马上抓到一个活人,不然今晚谁都别想回去!”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几分急躁,“再找不到人,咱们都得受罚!”
“行了,别吵了,咱们再去另一边看看。”最先说话的人叹了口气,脚步声渐渐远去,“仔细点搜,别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同意!”几人的声音随着脚步声一起往远处飘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赵禁尘又等了片刻,确定那些绿衣人已经走远,才慢慢松开手,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着魏斯越苍白的脸,压低声音说道:“魏斯越,你听好了,这些全部都是幻像。这片林子被邪祟笼罩,会勾起人心里的恐惧,造出各种假景象来迷惑人,我们必须先走出这片幻境之地!”他伸手指了指斜对面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另一个山洞的轮廓,洞口被藤蔓半掩着,像是藏在夜色里的眼睛,“而出口就在那一边!”
魏斯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里有些发怵。
那个山洞看起来比他们现在待的这个更黑,连月光都照不进去,像个无底的黑洞。
他转过头,疑惑地看着赵禁尘:“哥哥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呀?你明明知道,我一直都信你的。”
“如果你相信我的话,那么我们就一起逃出这里吧。”赵禁尘的目光很亮,在昏暗中像两颗星星,“即使你不相信我,我也会把你带出去的,这是我答应你爹娘的事。”
魏斯越愣了几秒,又对着赵禁尘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你是第一个能治愈我心灵的哥哥,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选择相信你。但是,请你不要抛弃我,好不好?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你往哪想呢,傻瓜?”赵禁尘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鸟,“我怎么会抛弃你?咱们现在就准备,三,二,一,一起走出这个山洞,冲向另一头的山洞!只要进了那个洞,幻境就会破掉一半。”
“如果被发现了的话,那么你就先走。”赵禁尘突然严肃起来,抓住魏斯越的肩膀,眼神坚定,“你可以放心,我自有逃脱的方法,我在林子里待过很多次,比你熟悉这里。听清楚了没?千万不要回头,也不要停下来等我!”
“可是,如果被发现了,我想和哥哥一起走。”魏斯越咬着嘴唇,眼眶又红了,“我不想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那些人看起来好凶,他们会伤害你的。”
“你不答应我,我们就在这里耗着。”赵禁尘故意板起脸,语气却软了下来,“拜托,相信我好不好?我一定会平安和你一起出去的。你想想,如果你留下来,不仅帮不了我,还会让我分心,到时候咱们俩都走不了。听话,嗯?”
魏斯越看着赵禁尘的眼睛,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他心里满是不舍和害怕,怕自己一转身,就再也见不到赵禁尘了,可最后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嗯,我答应你,哥哥。我会在出口等你,你一定要来。”
“既然答应了的话,那么就不可以反悔,要信守承诺!”赵禁尘松了口气,露出一个笑容,“我希望你是一个诚实的人,也相信你会做到。”
“你若信我,那么,我就会做到让你相信。”魏斯越握紧了手里的引魂灯,灯芯的火似乎更亮了些,映着他坚定的眼神,“你若不信我,那么,我也会用实际的行动证明给你看。我会在那个洞口等你,一直等,直到你过来。”
赵禁尘看着他,心里一阵暖流涌过。他拍了拍魏斯越的肩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把藏在怀里的短刀握在手里——那是他防身用的,虽然对付不了邪祟,但对付幻境里的人应该还有用。“斯越,我们开始吧。”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盯着对面的山洞,缓缓数道:“三、二、一!走吧!”
两人一起冲出了洞口,夜风瞬间裹住了他们,带着腐叶的腥气往鼻子里钻。魏斯越紧紧跟着赵禁尘,手里的引魂灯晃得厉害,却始终没有熄灭。他能看到对面的山洞越来越近,心里也越来越急,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哥哥,快近了,快近了!”魏斯越兴奋地喊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他能看到洞口的藤蔓就在眼前,只要再跑几步,就能钻进去了。
“嗯,太好了,我们快出去吧!”赵禁尘也加快了脚步,心里松了口气,以为能顺利冲进出口。
可就在这时,一声厉喝突然从身后传来:“他们在那里!别让他们跑了!”
魏斯越回头一看,只见那群绿衣人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为首的人手里拿着长矛,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冲来。他吓得脸色惨白,脚步也停住了。
“不好,被发现了!”赵禁尘也回头,看到越来越近的绿衣人,心里一沉。他用力推开魏斯越,声音急促:“斯越,按照他们的速度,肯定会追上来,你先去出口外面等我!不要忘了你的承诺!”
魏斯越被推得一个踉跄,他看着赵禁尘,想留下来帮忙,可一想到自己答应过对方,又想起赵禁尘说的“不要分心”,只能咬着牙,转身朝着对面的山洞跑去。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看到赵禁尘已经拔出了短刀,正对着冲上来的绿衣人,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哥哥,你一定要来!”魏斯越对着赵禁尘的方向喊了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那个被藤蔓覆盖的山洞。
洞口的藤蔓还在随风轻晃,魏斯越攥着引魂灯的手已经沁出了汗。他在原地踱来踱去,目光每隔几秒就往来时的方向瞟,可除了黑漆漆的林子和晃动的树影,什么都没有。引魂灯的火明明灭灭,映得他脸上满是焦躁,连脚尖都忍不住蹭着地面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哥哥怎么还没有出来……”他跺了跺脚,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可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担忧。
方才看到赵禁尘留在原地对抗绿衣人,那把短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的样子,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哥哥到底怎么样了?会不会被他们抓住?”他越想越慌,甚至开始后悔,“早知道就不答应哥哥了,好想回去看一看,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
风裹着林子里的寒气吹过来,魏斯越打了个寒颤,却没心思拢紧衣服。
他靠在洞口的岩壁上,引魂灯的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的念头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哥哥,你什么时候出来呀!我都快等不下去了。”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刚才被赵禁尘推开时蹭到的泥土还在,可那温度仿佛已经散了,“要是哥哥在里面遇上危险了怎么办?那些绿衣人手里有长矛,哥哥只有一把短刀……我是不是应该去救救他?”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他想起赵禁尘当时严肃的眼神,想起自己郑重的承诺——“我会在出口等你,一直等”。
魏斯越咬着嘴唇,指尖用力掐了掐掌心,小声嘀咕:“可是我答应过哥哥,要在这里等他的啊!我怎么可以欺骗哥哥呢?如果我回去了,哥哥会不会讨厌我,觉得我不守信?”
可担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引魂灯放在脚边,火光刚好能照到他泛红的眼角:“可是为什么,我现在真的好想哥哥……没有哥哥在身边,这里好黑,好害怕。”他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我还能再继续等下去吗?如果……如果哥哥偷偷逃跑了,离开了我的身边,那我该怎么办?我一个人怎么走出这片森林?”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站起来往回跑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那触感很熟悉,带着点温热,像之前无数次安抚他时一样。
魏斯越猛地抬头,只见赵禁尘正站在他身后,头发有些凌乱,衣服的袖口还沾着点暗红色的痕迹,可脸上却带着笑意,眼神依旧明亮。
“弟弟,你一个人在这里说什么呢?是不是等急了?”赵禁尘的声音带着点喘息,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折腾,“抱歉抱歉,解决那些幻境里的家伙,还是有点棘手的,耽误了点时间。”
“哥哥!”魏斯越几乎是立刻就跳了起来,手里的引魂灯都差点掉在地上。他扑过去抱住赵禁尘的胳膊,脸埋在对方的袖子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哥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刚才一直在想,你是不是被他们抓住了,是不是受伤了……”
赵禁尘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能感觉到少年发间的潮气:“什么呀?我不是在这里好好的吗?那些不过是幻境造出来的虚影,伤不到我的。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回来了?”他晃了晃自己的手,除了袖口沾了点灰,连个伤口都没有。
魏斯越这才抬起头,仔细打量着赵禁尘,确认他真的没受伤,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来。可想起刚才的恐惧,他还是忍不住拽住赵禁尘的袖子,小声问道:“那哥哥可以答应我吗?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一起分担吗?我知道哥哥是为了我的安全,才让我先跑的,可是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真的好害怕,心里慌得厉害。”
赵禁尘看着他眼底未散的水光,心里软了下来。他蹲下身,和魏斯越平视,伸手擦了擦他眼角的泪痕:“原来你一直都在自己一个人害怕着呀。”他顿了顿,语气认真,“我可以答应跟你分担事情,比如找路、看方向,这些都可以跟你一起商量。但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魏斯越的眼睛,“危险的事情不行,我可不想扯上你。要是你受伤了,我怎么跟你爹娘交代?你呀,应该学会好好爱护自己,这才是让我放心的事。”
魏斯越的脸颊微微泛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可是哥哥的出现,让我觉得有哥哥的地方,都是爱呀……有哥哥在,我才不怕受伤,因为我知道哥哥会保护我。”
风刚好在这时吹过,把他的声音刮得更散了。
赵禁尘没听清楚,往前凑了凑,问道:“你说什么?声音太小了,风都吹跑了,再说大声点好吗?”
魏斯越赶紧抬起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语气坚定:“我是说,嗯,我会好好爱护自己,不让哥哥担心!可是哥哥也需要好好爱护自己,不能总是想着保护我,却忘了自己。”
赵禁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放心吧,只要你不会受伤,我自然什么都好。我比你熟悉这片林子,能保护好自己,也能保护好你。”
“可是我也不想看到哥哥受伤。”魏斯越皱着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是不是应该强大一点?如果我能像哥哥一样厉害,能拿起刀保护自己,那哥哥是不是就不用那么累,也不会受伤了?”这个想法像一颗种子,悄悄在他心里扎了根。
“放心吧,我不会受伤的。”赵禁尘站起身,指了指前方的林子,“我们得赶紧往前走,刚才的幻境虽然破了,但这片森林里还有别的危险,不能在这里久留。”
魏斯越点了点头,跟着站起来,刚想迈步,却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他吓了一跳,赶紧收回脚,低头一看——月光下,地面的落叶里竟然藏着好几截骨头,有的还连着发黑的布条,看起来像是人的遗骸。
引魂灯的光照过去,能看到骨头表面有被啃咬的痕迹,看得他浑身发麻。
“咦,我们还在森林里吗?”魏斯越往后退了一步,躲到赵禁尘身边,声音发颤,“哥哥,地上好多骨头啊,这里……这里以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赵禁尘早就注意到了地面的骨头,他的脸色沉了沉,目光扫过四周——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连月光都只能透过缝隙洒下零星的光斑,空气里除了腐叶的腥气,还多了点淡淡的血腥味。
“嗯,我们只不过是走出了幻境之地,并没有走出黑暗森林。”他语气严肃,“这片森林比我们想的还要大,也还要危险,那些骨头,恐怕都是以前没能走出这里的人留下的。”
“原来我们还停留在黑暗森林里呀……”魏斯越的眼神暗了暗,语气里满是失落,“我还以为穿过那个山洞,就能出去了呢,刚才还高兴了半天。”
“哈哈,你想多了。”赵禁尘拍了拍他的后背,试图缓和气氛,“这黑暗森林可不是那么好走的,我们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呢。不过别担心,有我在,咱们一定能走出去。”
魏斯越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好吧,看来是我多想了。那我们赶紧走吧,我不想待在有骨头的地方。”
可就在他们准备迈步的时候,两道冰冷的触感突然贴了上来——一把刀架在了魏斯越的脖子上,刀刃的寒气瞬间透过衣领渗进来,让他浑身僵硬;另一把刀则抵着赵禁尘的后背,刀尖轻轻顶着他的衣服,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划破布料。
魏斯越吓得不敢动,连呼吸都停住了,只能颤声问道:“什么人?你们想干什么?”
“你管我们什么人!”一个粗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凶狠,“少废话,跟我们回去见老大再说!要是敢乱动,别怪我们手里的刀不长眼!”
赵禁尘没有挣扎,他能感觉到抵在后背的刀很锋利,而且对方的力气很大,显然是练过的。他冷静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慌乱:“看来你们是‘老大’的下属了?找我们,是为了之前幻境里提到的‘活人’?”
“管那么多干嘛!”另一个声音响起,比刚才的更急躁,“乖乖的跟我们回去,别耍花样!我告诉你们,现在就算是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你们!”说话的人往前推了推刀,刀尖又贴近了赵禁尘几分。
魏斯越想反抗,却被架着脖子的人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他看着赵禁尘,眼神里满是担忧,却听到赵禁尘用眼神示意他“别冲动”。
两人只能被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人押着,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那里的树更密,夜色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