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的风裹挟着腐叶的腥气扑进山洞,赵禁尘反手将沉重的石门推拢,指尖触到的岩壁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侧耳听了片刻,洞外树枝摇晃的“沙沙”声里,似乎还缠着若有若无的呜咽,那声音细得像蛛丝,却能顺着耳道往骨头缝里钻。
魏斯越攥着赵禁尘的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少年的脸颊还带着奔跑时的潮红,呼吸却有些发颤,方才在林子里追着他们的黑影还在眼前晃,那东西没有脚,飘在半空时衣摆拖在地上,划出细碎的“嗤啦”声。他往赵禁尘身后缩了缩,声音里裹着未散的惊惶:“哥哥,我们现在安全了吗?”
赵禁尘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嗤”地吹亮。
昏黄的火光瞬间舔舐开黑暗,照亮了山洞内壁凹凸不平的纹路,也映出魏斯越眼底的不安。
他将火折子举高些,目光扫过洞角堆积的枯骨——那是几截看不出形状的骨头,上面还挂着些发黑的布条,显然不是野兽的遗骸。
“还没完呢。”他的声音比洞外的夜风还沉,“这林子的东西,没那么容易甩掉。”
魏斯越的睫毛颤了颤,火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也跟着晃。方才在林子里听到的求救声还在耳边绕,那声音软乎乎的,像个迷路的小孩,可等他们循声找过去,只看见一棵歪脖子树,树枝上挂着件破破烂烂的红衣裳,风一吹就飘得像个人形。
“可是,哥哥究竟是什么样的传言,竟然一一应验了呢?”他忍不住追问,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布料。
赵禁尘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火折子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洞壁上像个沉默的剪影。
他看着魏斯越好奇又紧张的模样,想起第一次带这孩子进林子时,对方也是这样,什么都想问,却又怕听到答案。
“那我就跟你讲讲吧。”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洞里的什么东西,“是关于这片林子的老传言,比我们俩的岁数加起来还大。”
魏斯越立刻点了点头,往他身边凑了凑,连呼吸都放轻了。火折子的光里,他能看见赵禁尘下颌线的弧度,还有对方眼底藏着的、他看不懂的沉郁。
“很多年前,这林子里住着户人家,男的砍柴,女的织布,家里还有个小男孩,才八岁,叫阿木。”赵禁尘的声音慢下来,带着点讲故事的调子,却又比寻常故事冷几分,“阿木家穷,冬天连棉袄都穿不上,所以一到秋天,他就跟着爹去林子里捡柴,攒着过冬烧。有一天爹病了,阿木就自己扛着小木桶进了山,想多捡点柴,好让爹能喝上热汤。”
魏斯越听得入了神,忘了害怕,下意识地问:“后来呢?他捡到柴了吗?”
“捡了,捡了满满一桶。”赵禁尘的目光飘向洞外,像是能透过厚重的岩壁看到多年前的林子,“那天太阳特别好,林子里的落叶金灿灿的,阿木背着木桶往家走,心里高兴得很,想着爹喝了热汤肯定能好起来。可走着走着,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哭。”
“声音?”魏斯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奇压过了恐惧,“是求救的声音吗?跟我们刚才听到的一样?”
“没错,是一个求救的声音。”赵禁尘收回目光,看向魏斯越,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那声音软软的,像个小姑娘,哭着说‘救救我,我掉下去了’。阿木心善,听见有人求救,哪还顾得上回家,立刻就循着声音找过去了。”
“是我们刚刚听到的那个求救声吗?”魏斯越追问,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刚才我们听到的声音也很软,就是……有点飘,不像真的人发出来的。”
赵禁尘摇了摇头,指尖在岩壁上轻轻划着,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这个我不清楚。毕竟我上一次来的时候,那个求救的声音,不是这个样子的。上次我听到的声音很粗,像个老汉子,喊着‘拉我一把’,可等我找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草地。”
“哥哥,之前也来过吗?”魏斯越惊讶地睁大眼睛,他一直以为赵禁尘是第一次带他来这片林子,没想到对方早就来过,“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啊?这里这么危险。”
“嗯,这条路我经常走,所以还算了解。”赵禁尘的声音沉了沉,目光落在魏斯越身上,带着明显的担忧,“不过我知道你是第一次走,所以我很不放心你。你一定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也不要随便跟着声音走,不然会被周边的‘东西’盯上的。那些东西就喜欢抓好奇心重的人,尤其是第一次来的。”
魏斯越用力点了点头,把赵禁尘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又忍不住追问:“那小男孩听到了求救的声音之后呢?他找到那个求救的人了吗?”
“找到了。”赵禁尘继续往下讲,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洞外的什么听见,“阿木循着声音找了一会儿,就在一片灌木丛后面发现了一个坑。那坑不算深,也就一人多高,里面黑漆漆的,那个求救的声音就是从坑里传出来的。阿木趴在坑边往下喊,问里面的人怎么样了,要不要帮忙。坑里的人还在哭,说自己腿摔断了,爬不上来,求阿木拉她一把。”
“那阿木怎么办了?他有办法救坑里的人吗?”魏斯越急着问,心都跟着提了起来,仿佛自己也站在那个坑边,看着黑漆漆的坑底。
“阿木身上没带绳子,可他又不想看着坑里的人一直待在下面。”赵禁尘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岩壁,节奏缓慢,像是在配合故事的节奏,“他想了想,看见旁边有棵小树,树干不粗,刚好能弯下来。于是他就跑过去,用力把树干弯下来,让坑里的人抓住树枝爬上来。可他力气小,树干又有点沉,弯到一半的时候,手一滑,自己反倒掉了进去。”
“啊?掉进去了?”魏斯越惊呼一声,又立刻捂住嘴,怕声音太大引来不好的东西,他压低声音问,“那坑里的人呢?她帮阿木了吗?”
赵禁尘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小男孩掉进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喊坑里的人,想跟对方一起想办法爬上去。可他喊了半天,都没人应。他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光往下看,才发现坑里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人——刚才那个求救的声音,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什么?”魏斯越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那个人竟然不知所踪了?那小男孩怎么办啊?他一个人在坑里,没人救他吗?”
“没人救。”赵禁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阿木在坑里喊了很久,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人听见。他想自己爬上去,可坑壁又陡又滑,他的小手抓不住泥土,爬上去一点又滑下来,反复几次,手上都磨出血了。”
“那他的爹娘呢?他们没去找他吗?”魏斯越急得直跺脚,又怕动静太大,只好轻轻踮着脚,“阿木那么晚没回家,爹娘肯定会担心的。”
“当然担心。”赵禁尘的眼神暗了暗,“阿木的爹病还没好,听说儿子没回家,立刻就撑着身子起来了,跟阿木的娘一起进了山。他们沿着阿木平时捡柴的路找,喊着阿木的名字,林子里的回声一圈圈荡开,可就是没人应。他们找了整整一夜,天都亮了,才在灌木丛后面发现了那个坑。”
“那他们找到阿木了吗?”魏斯越屏住呼吸,心脏“咚咚”地跳,等着赵禁尘的答案。
“没有。”赵禁尘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他的父母趴在坑边往下看,坑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根阿木掉进去时带的柴禾,连个人影都没有。他们以为阿木爬上来跑丢了,就分开找,一个往东边找,一个往西边找,约定好太阳落山的时候在坑边汇合。可等到太阳落山,只有阿木的娘回了坑边,阿木的爹却没回来。”
魏斯越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脸上的血色都褪去了些,他小声问:“阿木的爹也失踪了吗?那阿木的娘呢?她后来怎么样了?”
“阿木的娘在坑边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哭着回了村,跟村里人说阿木和他爹都失踪了。村里人听了,都拿着锄头镰刀进了山,帮着找,可找了整整三天,什么都没找到。”赵禁尘的声音越来越低,“从那以后,就有人说这片林子邪门,凡是听到求救声的人,要是停下来救人,就会像阿木和他爹一样失踪;要是不救,虽然能活着出林子,可回去之后,都会变成疯子,整天胡言乱语,说‘坑里有人’‘别救他’。”
魏斯越听得浑身发冷,忍不住往赵禁尘身边靠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到对方身上:“哥哥之前不是走过吗?那哥哥为什么不会变成疯子,也没有失踪啊?你肯定有什么办法,对不对?”
赵禁尘低头看着魏斯越,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到达地点后见我的吗?从你家出发,到这片林子的入口,你走的路,坐的东西,都不是随便选的。”
魏斯越仔细想了想,记忆慢慢清晰起来:“我是坐着一辆小船,手里拿着一盏灯,顺着河飘过来的。那河的水特别绿,绿得像翡翠,船是木的,上面还刻着奇怪的花纹,灯是纸糊的,里面的火怎么吹都不灭。最后船停在岸边,我就看见哥哥在等我了。”
“那么你知道那艘船叫什么船吗?那盏灯又叫什么灯吗?”赵禁尘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盯着魏斯越的眼睛,“还有你也应该注意到了,湖面上的水色是绿色的,不是普通的河水颜色。你就没觉得奇怪吗?为什么那盏灯吹不灭,为什么船能自己顺着河飘到这里,不偏不倚刚好停在入口?”
魏斯越愣住了,他之前只觉得那些东西很特别,没多想其中的缘由。现在被赵禁尘一问,才发现处处都是疑点:那盏纸灯的火确实奇怪,当时风很大,他怕灯灭了,特意用手护着,可风一吹,灯芯不仅没灭,反而更亮了;还有那艘船,他没划桨,可船就是稳稳地往前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推着一样。
“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心里又开始发慌,“哥哥,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啊?跟这片林子的传言有关系吗?”
赵禁尘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听到洞外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紧接着,那道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更近了,就在洞口附近,像是有人正贴着石门在哭。他立刻捂住魏斯越的嘴,示意对方别出声,自己则屏住呼吸,侧耳听着洞外的动静。
火折子的光渐渐弱了下去,昏黄的光晕一点点缩小,洞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是有无数个黑影在跳舞。魏斯越靠在赵禁尘怀里,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很快,却很稳,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些。他睁大眼睛看着洞口,生怕那道石门会突然被推开,露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洞外的呜咽声持续了一会儿,又渐渐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
赵禁尘又等了片刻,确定外面没有动静了,才慢慢松开手,对着魏斯越摇了摇头,示意暂时安全了。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根火折子,吹亮后递给魏斯越:“拿着,别让火灭了。这火能驱邪,只要火还亮着,那些东西就不敢靠近。”
魏斯越赶紧接过火折子,双手捧着,生怕不小心把火吹灭了。他看着赵禁尘,又想起刚才的问题:“哥哥,你还没告诉我,那船和灯到底是什么呢?还有湖里的绿水,是不是也有问题?”
赵禁尘叹了口气,靠在岩壁上,看着洞外的方向,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那船叫‘渡魂船’,灯叫‘引魂灯’,湖里的水不是普通的水,是‘忘川水’。你以为我们是从你家来的这里,其实不是——我们走的是阴阳路,那艘船渡的不是人,是魂;那盏灯引的不是路,是命。”
魏斯越彻底愣住了,手里的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听不懂赵禁尘在说什么。什么渡魂船?什么引魂灯?还有忘川水,他只在老人们讲的鬼故事里听过,说那是阴间的水,喝了就能忘了前世的事。难道……他们现在不在阳间,在阴间?
“你不用怕。”赵禁尘看出了他的恐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带你来走这条路,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避开林子里的邪祟。那些东西只能在阳间的林子里活动,不敢靠近阴阳路,更不敢碰渡魂船和引魂灯。刚才我们听到的求救声,还有追我们的黑影,都是阳间的邪祟,只要我们待在阴阳路的范围内,它们就伤不到我们。”
“那……那阿木的故事,也是真的吗?”魏斯越定了定神,又想起那个小男孩的遭遇,“他是不是也走了阳间的路,所以才会被那些东西盯上?”
“是。”赵禁尘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阿木当年走的就是阳间的林子,没有渡魂船,没有引魂灯,也没有忘川水护着,所以才会被坑里的邪祟缠上。其实那个坑不是普通的坑,是‘噬魂坑’,只要有人掉进去,魂魄就会被坑底的邪祟吃掉,连尸首都留不下来。阿木的爹娘也是因为找他,靠近了噬魂坑,才会失踪的——他们不是走丢了,是被邪祟抓进坑里,吃掉了魂魄。”
魏斯越听得浑身发抖,手里的火折子都在晃。他看着洞外黑漆漆的方向,忽然觉得那片林子像一张巨大的嘴,随时都会把他们吞进去。“那我们……我们还能出去吗?”他小声问,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想回家,我想我爹娘了。”
“能出去。”赵禁尘的声音很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我们沿着阴阳路走,找到林子里的‘镇魂碑’,就能破了这里的邪祟,到时候我们就能顺着原路回去,回到你家。不过在那之前,你必须听我的话,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东西,都不能离开我身边,更不能把引魂灯的火灭了。记住了吗?”
魏斯越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他看着赵禁尘,觉得对方的身影在火折子的光里变得很高大,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他握紧手里的引魂灯,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听哥哥的话,跟着哥哥找到镇魂碑,早点回家。
赵禁尘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也松了口气。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林子里的邪祟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活跃了,想要找到镇魂碑,恐怕没那么容易。但他不能放弃,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身边的魏斯越。他必须带这孩子安全出去,不能让他变成第二个阿木。
火折子的光又开始弱了,赵禁尘看了一眼,知道这根火折子也撑不了多久了。他站起身,对着魏斯越说:“我们该走了,在这里待久了,容易被那些东西盯上。记住,跟紧我,别回头,也别说话。”
魏斯越赶紧站起身,紧紧跟在赵禁尘身后,手里捧着引魂灯,目光警惕地看着四周。赵禁尘走到石门边,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没有异常后,才慢慢推开石门,一股更冷的风涌了进来,带着浓重的腥气,比刚才更刺鼻。
他回头看了魏斯越一眼,示意对方跟上,然后迈步走出了山洞。
魏斯越赶紧跟上去,脚刚踏出洞口,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那目光冷冰冰的,像毒蛇的信子,落在后背上,让他浑身发麻。他不敢回头,只能紧紧跟着赵禁尘的脚步,手里的引魂灯亮得更厉害了。1
这章看得我有点上头,还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