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 陌生与世隔绝的地方（二）

日子像小镇旁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悄无声息地向前漫溯，不知不觉间，百灵和雪狼在婷婷家已经住了一个多月。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上的粗布窗帘，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那是婷婷母亲昨天刚晒过的被褥留下的味道。

百灵抱着雪狼坐在冰凉的青石板地上，手里拿着一小碟切碎的肉干，正一点一点喂给它吃。

雪狼的毛比刚来的时候更加蓬松柔软，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温顺，每次叼走一块肉干，都会轻轻蹭一蹭百灵的手心。

看着雪狼满足的模样，百灵却忽然愣了神，指尖停在半空——最近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忘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可任凭她怎么回想，脑海里都只有一片模糊的空白，连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小镇，都记不太清了。

“百灵！”屋外突然传来婷婷的呼喊声，带着几分急切，“你快点过来帮忙！”

“嗯！”百灵回过神，将手里的碟子放在地上，轻轻摸了摸雪狼的头，柔声说道，“我去帮一下婷婷，你在这里乖乖的待着哈，别乱跑。”

雪狼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乖乖地坐在地板上，尾巴绕在爪子旁边，时不时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一舔自己沾了肉屑的爪子，眼神一直追随着百灵的背影，直到她走出房门。

院子里，婷婷正费力地抱着一堆叠得高高的被子，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把被子放在院角的水桶里，看到百灵过来，立刻松了口气，指着水桶说道：“百灵，帮我把它们拧干，然后挂到那边的柱子上！”

“好的。”百灵快步走过去，卷起袖子，伸手探进水桶里。井水带着一丝凉意，浸透了厚重的被子，两人一起用力，将被子里的水拧干，再小心翼翼地展开，挂在院子中间的木柱子上。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被子上，很快就蒸腾出细小的水汽，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太好了，有你帮忙轻松了许多！”婷婷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走吧，我们去做饭，等爸爸妈妈从田里回来，给他们一个大惊喜！”

“好的。”百灵笑着点头，跟着婷婷走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靠墙摆着一个土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口黑铁锅，旁边的木架上整齐地码着几个陶罐，分别装着米、盐和一些晒干的野菜。

婷婷踮起脚尖，从陶罐里舀出小半碗米，小心翼翼地倒进盆里，像是对待珍宝一样，一边淘洗一边开心地说：“我要做我最喜欢的米糊！我爸爸妈妈也喜欢吃，我们全家人都喜欢吃！”

“好，那我来帮你吧，我可以帮你烧火。”百灵说着，就想去拿灶台边的柴火。

“不要！”婷婷却突然拦住了她，语气带着几分固执，“你去做别的！比如把桌子擦干净，我不喜欢把我喜欢的东西跟别人分享！”

百灵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问道：“嗯？分享一下有什么关系吗？一起做米糊，不是更有意思吗？”

“肯定有关系！”婷婷把淘米盆抱在怀里，像是在守护什么宝贝，眉头微微皱起，“我不喜欢把我喜欢的东西都跟别人分享，尤其是米糊，这是我们家最喜欢的食物。”

“好吧。”百灵无奈地笑了笑，还是耐心地劝道，“不过婷婷，学会分享其实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哟，你试一次就知道了。”

“才不是呢！分享带来的只有竞争，没有快乐！”婷婷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生气。

“怎么会呢，婷婷？”百灵蹲下身，看着婷婷的眼睛，轻声说道，“其实分享了也是很有趣的，比如你有一块糖，分给我一半，我们就都有糖吃，还能一起开心。不信你可以找个人分享，自己体会一下。”

“明明就是会！”婷婷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以前，每一次家里来客人，我的爸爸妈妈就去陪客人，不陪我！他们一跟客人聊天，就聊好久好久！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房间里，只能对着墙壁说话，连个陪我玩的人都没有。所以后来，我家里很少有客人来，可是我的爸爸妈妈非常喜欢客人，每一次他们看见有客人来，脸上都会露出特别开心的笑容，那种笑容，我很少见他们对我露出来。”

她说着，小手紧紧攥住了衣角，眼眶里的泪水快要忍不住掉下来：“我不喜欢，我不喜欢把爸爸妈妈跟客人分享！我也不喜欢把我喜欢的东西跟别人分享，我怕分享之后，那些东西就不再属于我了。”

“呃这……”百灵看着婷婷委屈的模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暗自想着：“没想到她不愿意分享的理由，竟然是因为害怕失去父母的关注。”

“对的！就是这样！”婷婷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强调自己的理由，“所以我不喜欢把东西跟别人分享！”

“没事的，婷婷。”百灵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婷婷的肩膀，语气温柔得像春日的微风，“你早一点说不就行了吗？如果你不喜欢跟别人分享，那就自己好好保留，没关系的。不过，如果有什么我能跟你分享的，我都愿意跟你分享，比如我可以陪你玩，陪你说话。”

“啊！”婷婷抬起头，正好对上百灵脸上温柔的微笑，那笑容像冬日里的阳光，暖得让人心里发颤。

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起来，扑通扑通的，像是有只小兔子在心里乱撞，她连忙低下头，暗自想着：“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看到她笑，我会觉得心里暖暖的，还有点慌慌的？”

“怎么了，婷婷？”百灵见她突然不说话，疑惑地问道，“快点一起来做吧，不是说要给你父母一个惊喜吗？再不快一点，他们就要回来了。”

“好！”婷婷猛地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只是脸颊已经悄悄红了。

她重新拿起淘米盆，往铁锅里加水，却忍不住一边做事，一边偷偷瞄了百灵几眼，每次看到百灵认真擦桌子的侧脸，心跳就会不由自主地加快。

厨房里的烟火气渐渐升腾起来，米香慢慢弥漫开来，两人各做各的事，偶尔有几句简单的对话，空气里却透着一种莫名的温馨。

很快，就到了中午，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婷婷宝贝儿，我们回来了！”盛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木门被推开，他扛着锄头走了进来，身上还沾着一些泥土。

“是呀，宝贝儿！今天太阳可真晒，累死妈妈了。”婷空也跟着走进来，一边说着，一边弯腰脱掉脚上的布鞋，放在门口的鞋架上。

“什么味呀，好香呀！”盛满放下锄头，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睛里满是惊喜，“是米糊的香味吗？”

“爸爸妈妈，你们辛苦了！”婷婷听到声音，立刻从厨房里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粗瓷碗，脸上满是骄傲的笑容，“我给你们做好了饭哦，还有你们最喜欢的米糊！”

“哇，宝贝儿！”盛满看到婷婷手里的碗，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婷婷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在她的脸颊上亲了好几口，声音带着哽咽：“太感动了！我的宝贝女儿竟然会给我们做饭了！”

“是啊！”婷空也走了过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声音温柔又欣慰，“我们的婷婷真的是长大了呀，知道心疼爸爸妈妈了。”

“嘿嘿，爸爸妈妈！”婷婷在盛满的怀里蹭了蹭，又分别在盛满和婷空的脸颊上亲了亲，声音软软的：“我爱你们！”

“我们也爱你，宝贝儿！”盛满和婷空一起抱住婷婷，擦干了眼角的泪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阳光透过院子里的树叶，洒在一家三口身上，连空气里的米香，都变得更加香甜了。

午后的阳光把小镇的石板路晒得暖洋洋的，风里带着路边野蔷薇的淡淡香气。

婷婷一手牵着父亲盛满，一手牵着母亲婷空，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时不时停下来指着路边的小石子，跟父母分享刚才发现的趣事。

百灵抱着雪狼跟在他们身后，雪狼乖巧地窝在她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时不时蹭蹭她的下巴，目光却总不自觉地扫过街道两旁，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就在这时，街角处突然冲出来一位身材粗壮的男士，他怀里抱着高高一摞纸箱，纸箱挡住了视线，脚步又急，根本没注意到前面的路，径直朝着婷空撞了过去。

“哎哟——”婷空被撞得踉跄了一下，幸好盛满及时扶住了她。

“你这个人干什么呢！”婷婷瞬间炸了毛，挣脱父母的手冲到男士面前，叉着腰瞪着眼，语气里满是不满，“我最讨厌别人碰到我父母了！我父母只有我能碰！”

男士连忙放下纸箱，一脸慌张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抱着箱子没看见，实在是不好意思！”

“对不起有什么用！”婷婷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眼眶微微泛红，“我妈妈都被你撞到了！你知不知道他们有多重要！”

“可是刚才我真没注意到前面的路，不是故意的！”男士有些无奈，解释道，“我急着给店里送东西，没顾上看路，我再跟阿姨道个歉，实在抱歉。”

“那也不可以！”婷婷跺了跺脚，语气格外固执，“我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爸妈只能是我的！任何人都不可以碰，只有我能靠近他们！”

男士被她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皱着眉问道：“不就是不小心撞到了一下嘛，这跟‘碰’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故意要伤害阿姨。”

“爸妈只有我能撞！别人碰一下都不行！”婷婷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抹了抹眼泪后，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带着一副“你碰了就必须受处罚”的倔强：“所以，你打算怎么赔？”

“婷婷，别闹！”婷空连忙走过来拉住婷婷，柔声劝道，“阿姨没事，刚才我也没注意看路，不能全怪这位先生，算了算了。”

婷婷瘪了瘪嘴，看了看母亲，又瞪了男士一眼，不情不愿地说：“行吧，看在我妈妈为你求情的份上，就先放过你一把！不许再有下次！”

男士松了口气，又连忙说了几句“谢谢”，抱着纸箱匆匆离开，心里却满是疑惑：“这是什么家庭呀？孩子怎么这么护着父母，连碰一下都不行？”

就在这时，百灵忽然停下了脚步，她的目光落在了街道前方不远处——那里看起来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

她把雪狼放在地上，快步朝着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哎，百灵！你要去哪呀！”婷婷看到百灵突然跑开，连忙松开父母的手，也跟着追了上去，盛满和婷空对视一眼，也快步跟了过去。

跑到近前，百灵才发现，那片看似空荡的地方，竟然藏着一片海——海水湛蓝，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微风拂过，带着咸湿的气息。

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海水，清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是真实的海水，可抬头望去，海面上方却是开阔的天空，没有任何遮挡，显得格外奇怪。

突然间，一段模糊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她好像是不小心掉进了海里，冰冷的海水包裹着她，耳边是海浪的声音……她猛地晃了晃头，看着眼前的海面，疑惑地喃喃自语：“真奇怪，那为什么上面是空气？这里怎么会突然有一片海？”

婷婷气喘吁吁地跑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海面，不解地问道：“百灵！你在这里看什么呀？这就是一片海呀，有什么好看的？”

“我好像忘记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百灵皱着眉，努力回想，可脑海里依旧一片混乱，只有落水的片段在反复闪现。

“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呀！肯定是你想多了！”婷婷拉了拉她的胳膊，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父母，“走吧，回家吃饭啦！妈妈说下午要给我们做野菜饼呢！”说完，她就跑回父母身边，牵着他们的手往回走，还不忘回头喊：“你也快点跟上吧！别在那儿发呆了！”

百灵依旧静静地站在海边，目光紧紧盯着海面，心里满是犹豫——总觉得这片海不简单，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她摇了摇头，转身对着雪狼喊道：“小雪狼，我们走吧！”

可雪狼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跑过来，反而站在原地，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吼，愤怒地盯着海面。

百灵顺着它的目光看去，瞬间愣住了：海面上倒映出来的影子，根本不是雪狼小小的身影，而是一只身形庞大、眼神凶狠的成年雪狼！

那只倒映在海面上的狼，眼神里仿佛凝结了所有的仇恨，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小雪狼，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戾气。

百灵震惊地后退了一步，喃喃道：“这…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海面上的影子不是小雪狼？”

雪狼也被海面上的影子吓得浑身发抖，可下一秒，更多的画面在它脑海中炸开：

刺耳的鞭炮声响起，紧接着是枪声和族人的惨叫声；许多穿着军装的人（若军）拿着枪，追着它的族人在雪地里奔跑；熊熊大火燃起，覆盖了整个雪地，把原本洁白的雪烧成了黑色；森林被烧毁，树木的噼啪声里，夹杂着族人绝望的悲鸣……

一个个族人接连倒下，鲜血染红了雪地，原本纯净的白色变成了刺目的红色。

混乱中，它好像听到了族人们共同的心声：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雪狼猛地回过神，眼神变得格外急切，它快步跑到百灵面前，用牙齿轻轻咬住她的裤袖，用力往远离海面的方向拉，想要带着她离开这个地方。

百灵被它的动作弄得更加惊讶，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急切地问道：“是发生了什么吗？！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雪狼抬起头，原本温顺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它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盛满和婷空，又扫过街道上零星的行人，在它的眼里，那些人好像都变成了拿着枪的若军，是伤害族人的仇人。

“嗷呜，——！”

它仰起头，发出一声响亮的嚎叫，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温顺，满是悲鸣和愤怒，仿佛在控诉着曾经的苦难。

随着它的嚎叫，周围的一切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原本温暖整洁的小镇，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快速褪去了温馨的外衣——路边的房屋变成了破败的土坯房，墙壁上满是弹孔；鲜艳的野花消失了，只剩下枯黄的杂草；刚才还热闹的街道，瞬间变得荒凉，地面上甚至能看到零星的弹壳……那个昔日充满烟火气的小镇，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块荒凉的大地。

百灵被眼前的变化吓得脸色发白，而不远处的盛满和婷空，也收起了往日的温柔，眼神变得冰冷又可怕，一步步朝着她和雪狼走来，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被你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