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下人们陆陆续续从大通铺里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有人打了个哈欠,嘟囔着:“唉,又是干活的一天。”
洗漱的动静在院子里此起彼伏,众人匆匆刷了牙、洗了脸,又各自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水,便闷头往厨房赶。
灶台上摆着刚出锅的白面馒头,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汽,下人们每人拿了两个,咸菜匆匆塞进口中,嚼着嚼着便拿起扫帚、抹布,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这时,如一跟着和泉催泪走进厨房,目光不经意扫过正在端牛奶的司言,和泉不染和司言一身老人装扮,穿着灰布短褂,动作却透着几分不寻常的利落,让如一心里莫名一动:“这个人……怎么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如一,过来吃早饭。”和泉催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她指了指餐桌旁的空位,“我一会儿要出去办事,你乖乖在家待着。”
“二姐姐,不能带我一起去吗?”如一凑过去,眼里带着几分期待,“我想跟你一起。”
和泉催泪瞥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随便你,想跟来就跟上。”
“嗯!”如一立刻点头应下。
角落里,和泉不染与司言交换了个眼神,趁着低头擦桌子的动作压低了声音。
“你看,你主子跟和泉催泪的关系好像不错?”和泉不染用抹布挡着嘴。
司言端着空托盘往灶台走,擦肩而过时快速回道:“据我所知,和泉催泪是他二姐,不过关系应该很一般。”
“咱们俩这本事,想对付和泉催泪简直是天方夜谭。”和泉不染的声音里带着焦虑,“要是拿不下她,咱们的事根本办不成。或许……可以把这担子甩给你主子?”
“主子?他能行吗?”司言皱了皱眉,有些无奈,“你看他现在这副样子,对和泉催泪言听计从的。就算他愿意,怕是也得等很久才有机会。”
“难不成要咱们自己硬扛?”和泉不染的捏紧了抹布。
“先找机会跟他提一句吧。”司言望着和泉催泪与如一离去的背影,“总得试试。”
“嗯,只要有机会,就不能放过。”和泉不染深吸一口气,重新低下头擦桌子。
与此同时,大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叫卖声、车铃声混杂着孩童的嬉笑,在阳光下漾开一片喧嚣,菜菜举着根晶莹剔透的糖人,舔得嘴角沾了层黏糊糊的糖霜,含糊不清地说:“真香!”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吴初和常新,晃了晃手里的糖人,“你们要不要来一根?山楂味的,超好吃!”
“不了,你自己吃吧。”常新正舔着手里的香草冰激凌,勺子敲了敲杯沿,“这个味道也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你们俩吃你们的,我不用。”吴初靠在街角的老槐树下,看着来往的行人,语气淡淡的。
“你怎么什么都不吃呀?”菜菜凑近了些,糖人的甜香飘到吴初鼻尖,“这糖人可是老字号的,超美味!”
“我想找个地方喝杯白开水就行。”吴初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疏离。
“行吧,你不要我可就全吃啦!”菜菜撇撇嘴,咔嚓咬下糖人一角,“哎呀,好粘牙!”
“不爱吃糖人?那试试这个?”常新从塑料袋里拿出片薯片递过去,“刚买的,挺脆。”
吴初刚要摆手,常新已经把薯片塞到他手里,他无奈地放进嘴里嚼了嚼:“嗯,确实挺香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炸响在耳边:“小弟?!我找了你好久!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
菜菜吓得手一抖,糖人差点掉地上,抬头看清来人,连忙挤出笑容:“嗨嗨!你好你好,别来无恙啊!”
和泉鲁范的目光扫过他们手里的糖人、冰激凌和薯片,眉头皱成一团:“你们怎么在这儿吃这些东西?”
“完蛋,该怎么解释啊?”菜菜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把薯片往身后藏。
和泉鲁范却突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知道了!你们太可怜了!一定是最近没饭吃吧?肯定是饭太贵买不起,才躲在这儿吃便宜零食!我的小弟啊,真是太苦了你了!”
“什……什么鬼?”吴初、常新和菜菜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全是懵圈。
“没关系!跟我回家!”和泉鲁范拍着胸脯,嗓门大得引来路人侧目,“到了我家,好吃的管够!还有好多好玩的,保证你们乐不思蜀!”
“啥鬼东东……?”三人更懵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这人在说什么”的疑惑。
和泉鲁范却越说越起劲,指着他们的衣服道:“别看你们穿得挺光鲜,我知道,肯定是为了不让人小看,没钱也硬撑着!没关系!我最乐于助人了!你们别不好意思,我家大得很,住多少人都没问题!”
“嗯?”吴初终于忍不住皱起眉,觉得这人的逻辑实在离谱。
“行了,别在这儿吃这些垃圾食品了!”和泉鲁范突然拍了拍手,只见几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从街角快步走过来,个个面色严肃。
“把他们几个带回府里!”和泉鲁范发号施令,心里还得意地想,“这世上恐怕也就我这么善良了,这么懂得帮人于危难!”
“靠!”菜菜看着突然出现的保镖,惊得差点跳起来,“这人是宇宙第一大智商吗?!”
常新拉了拉吴初的袖子,低声问:“他是你大哥?”
吴初看着一脸“我在做好事”的和泉鲁范,又看了看围上来的保镖,无奈地叹了口气,朝和泉鲁范拱手道:“请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里没有丝毫光芒,天幕是墨黑色的,沉沉地压在头顶,连风都带着死寂的气息,暗紫色的墙面蜿蜒伸展,拼接出迷宫般交错的路径,每一条都长得望不到尽头,让人根本摸不清方向。
余念蹲下身,往地面上放了几只蚂蚁,看着它们触角微动,轻声道:“只能先让它们探探路了。”
“嗯。”梦溪站在一旁,点了点头。
“这里一共分了五条路。”余念抬头看向正前方,五条岔路并排张开,“但只有一条是正确的。”
话音刚落,一只蚂蚁突然调转方向,跌跌撞撞地爬回了起点,余念的视线落在最左侧的第一条路上,语气平静:“看来这一条是死路。”
“没想到竟然还有死路。”梦溪顿时心里更添了几分不安。
“可剩下的四条路,该选哪一条?”余念盯着另外四条黑漆漆的入口,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一个套着黑色布袋的人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布袋上挖了两个洞,隐约能看到里面闪烁的目光,他开口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呀?”
“我们只是想知道这里的路该怎么走。”余念抬眼看向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
“走中间那条!”套着袋子的人说,“一对五,二对四,只有三没有对应的数字,所以肯定是第三条路!”
余念依旧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
“怎么了?你们不相信我吗?”套着袋子的人往前凑了两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不是不相信。”余念缓缓开口,“只是觉得你这个说法,会不会太草率了些?”
“听我的,准没错!”套着袋子的人提高了音量,“难道你们不相信我吗?这地方除了我会给你们指路,再也没有别人了!”
“嗯。”余念点了点头,低声对梦溪说,“人心险恶啊。”
“但我不险恶!”套着袋子的人像是听到了他的话,立刻反驳道。
“他……可以相信吗?”梦溪凑近余念,小声问道。
“试试看吧。”余念对梦溪说完,又转向套着袋子的人,点了点头,“谢谢你,我们知道了。”
看着他们走向第三条路的背影,套着袋子的人站在原地,布袋下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低声自语:“这个地方,岂是你们想破解就能破解的?”
踏入第三条路,四周被黑暗包裹,连彼此的轮廓都看不清,更别说什么光影了。
“怎么感觉这条路怪怪的……”梦溪紧了紧手心。
“沐晨,要小心一点。”余念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嗯,好的,爸爸。”沐晨攥着余念的衣角,乖巧地点了点头。
突然,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涌。
“怎么回事呀?!”梦溪猛地停下脚步,身体随着地面的起伏摇晃,声音里带着惊慌。
“我也不知道。”余念也停了下来,伸手稳住身边的沐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爸爸,为什么地面会摇啊?”沐晨仰起头,稚嫩的声音里满是天真的疑惑。
就在这时,晃动毫无征兆地停了,地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的震动只是错觉,而他们的正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镜面光滑得像一潭深水,清晰地映照出他们三人的影子。
“哇!”沐晨被镜子吸引,好奇地凑上前,伸手想去碰,可镜子里的那个“沐晨”却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神直直地盯着他。
“镜子里的我……”余念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怔,“竟然看上去比我本人还要温和。”
他下意识地与镜中人对视,那双眼眸里的温和让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恍惚,像是被催眠了一般,一动不动地盯着镜面。
梦溪见他不对劲,伸手轻轻碰了碰镜子,指尖竟然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她心里一惊,连忙看向余念和沐晨,发现两人都直勾勾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兄弟?沐晨?你们怎么了?”梦溪转头看向镜中的另一个“自己”,又看了看现实中眼神恍惚的余念,一段模糊的记忆突然在脑海中浮现——小时候,爷爷曾跟她讲过一个关于镜子的故事。
“照着镜子,你会看到另一个你。”爷爷的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那个‘你’和你截然相反,可他永远都只是你的影子。”
“为什么呀,爷爷?”那时候的她还小,抱着爷爷的胳膊,好奇地追问,其实并未真的放在心上,所以很多细节都已经模糊了。
但她清楚地记得,爷爷最后说过的话:“一个人深夜在镜子面前做自己的事,他什么都没注意,可监控摄像头拍下来的画面里,镜子里的那个‘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呢……”
想到这里,梦溪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再看向那面镜子时,只觉得镜中的影子正用一种诡异的眼神,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你真的活不过透明之夜吗?
你真的不想改变世人对你的看法吗?
你真的不后悔曾经所犯下的罪孽吗?
听着镜子里另一个自己的诘问,余念沉默着。
“我知道你所有的答案。”镜子里的身影向前一步,与余念的轮廓完美重合,声音带着蛊惑的磁性,“我可以帮你改变一切!来吧,让我取代你,成为你真正的主人,而你,就做我一辈子的影子吧!”
“我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余念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记忆在脑海里早就模糊了,只记得那年,父母突然离开了我。我始终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却连他们离开的原因都记不清。有人告诉我,他们是被人害死的——从那一刻起,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出凶手。”
他抬眼看向镜中自己:“我找了整整六七年,线索却只有一条——他们身上刻着的梅花印。我怕,怕到了最后那一刻,会后悔当初非要追根究底。可就算后悔又能怎样?一旦选了这条路,就必须走下去。回头固然是路,可坚持了这么久,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我是命中注定活不过透明之夜的人。”余念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那一天,她让我看见了光芒,在黑暗的深渊里支撑着我。可我清楚,总有一天她必须离开——我们本就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她是幽灵,而我只是个浑身充满毒气的人。即便如此,我还是想抓紧哪怕一瞬间的温暖。”
“是吗?”镜中人冷笑一声,步步紧逼,“那你最后真的能做到吗?你的人生真的还有光彩吗?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真正理解你?我是你的影子,但我不想永远做你的影子。不如换一换,你来做影子,我来帮你改变一切,争取所有的机会与权力!”
“你真的可以吗?”余念的目光动摇了,“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难道你知道?”
“当然!”镜中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能带来无限可能,包括帮你找出那个凶手!”
余念的呼吸猛地一滞,就在这时,一个清晰的声音突然钻进他的耳朵:“我需要你!”像从噩梦中惊醒,他猛地回过神,再看镜子时,镜中的身影已恢复了平静。
“兄弟,嘿嘿!”梦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着打趣,“别再看镜子里那个‘温和版’的你了,做好自己就好。”
“嗯。”余念应了一声,心里却堵着千言万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爸爸,镜子里的影子为什么有个女孩子呀?”沐晨仰着小脸,指着镜中那个灰白发红瞳的身影,好奇地问。
余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对沐晨说:“好好看她几眼。”
“嗯!”沐晨用力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镜面,梦溪在一旁看着,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看清楚了吗?”余念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这个人,是你的妈妈。”
“妈妈……”沐晨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差点流出来,“原来我真的有妈妈!”
“对,但她是爸爸的影子。”余念的声音很平静,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酸涩,“……你碰不到她。”
“没关系的!”沐晨突然笑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至少我在镜子里看见她了呀,至少我知道妈妈一直在我身边!”
“嗯。”余念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叫妈妈吧。”
“妈妈!”沐晨踮起脚尖,朝着镜子用力喊了一声,“妈妈是天上的仙女!妈妈的头发好美,红眼睛像天边闪耀的红光一样,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
梦溪看着沐晨,欣慰地叹了口气:“沐晨真乖,让人放心。”
“爸爸,妈妈在说什么呀?”沐晨歪着头,小手轻轻贴在镜面上,“为什么我听不见她的声音?现实里看不见她的人影,也碰不到她,只有在这面奇怪的镜子前才能看见呢?”
“傻孩子。”余念蹲下身,与他平视,“这世间有一种存在叫幽灵,除了有阴阳眼的人,谁都看不见他们。但他们可以把自己寄托在镜子里,这样,你就能看见了。”
“可是我好想一直这样,陪在爸爸妈妈身边。”沐晨的声音低了下去。
“孩子,路还很长,我们必须往前走。”余念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走吧。”
“嗯,我知道了。”沐晨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多看了镜中那个身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