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一） 爸爸的遗书（一）

又是一年入冬，寒风卷着枯叶撞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疫情依旧没有好转，街道上鲜少有人影，连空气里都仿佛裹着一层沉甸甸的压抑。

书桌一角堆着几本泛黄的典籍，书页被翻动时发出“沙沙”的轻响。

璃霜戴着浅蓝色的口罩，露出的双眼静静落在一本线装古书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要怎么样才能帮到爸爸呢？”她盯着书中晦涩的文字，思绪却飘远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眼神渐渐放空。

隐约间，一个极轻的声音飘进耳朵，像是有人在低声呢喃。

“是谁在说话吗？”璃霜猛地回神，合上手中的古书，转头看向四周——图书馆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个读者坐在远处，都在低头看书，什么异常也没有。

“是幻听了吗？”她心里暗暗想着，又将目光落回桌面，指尖却忍不住轻轻攥紧。

就在这时，璃霜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坐着一个比她大些的女孩。

那女孩面前摊着三四本厚书，眉头紧紧皱着，手指飞快地在书页间翻动，眼神里满是急切，像是在拼命寻找什么。

璃霜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凑过去，小声打了个招呼：“嘿！你在找什么呢？需不需要我帮忙？”

女孩停下翻书的动作，抬头看向璃霜，眼底的急切稍稍褪去，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谢谢。”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疲惫，“但是小妹妹，我要找的东西你可能也不知道……”

璃霜一听，心里忽然有了个猜测，她往前凑了凑，又问：“大姐姐，你是不是在找古书中有没有记载关于这次疫情的缓解办法呢？”

女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璃霜的眼神里满是意外：“天呐，小妹妹，你也太厉害了吧，你怎么会知道的？”

“嘿嘿，过奖了。”璃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微微泛红，“因为我也在找这个啊！”

“原来你也在找这个呀，好巧呀。”女孩瞬间露出惊喜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轻快了些，“我叫雯雯，你呢？”

“我叫璃霜。”璃霜笑着回答，又忍不住追问，“你又没得病，为什么要找呢？是不是想要找到好办法，然后帮助很多很多的人？”

雯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轻轻咬了咬下唇，眼神有些黯淡：“嗯，可以说应该是吧。”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有一个姐姐，她被感染了，现在还在隔离区里……”

璃霜没有再追问，安静地当起了倾听者，等雯雯说完，才轻声问：“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雯雯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紧紧咬着牙，似乎不愿多说，可沉默了几秒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璃霜，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等等，小妹妹，你的家人是不是也被感染了呢？”

璃霜摇了摇头，可转念一想，又轻轻点了点头——爸爸虽然没被感染，却没日没夜地待在实验室里研究疫苗，比谁都辛苦。

雯雯见状，轻轻握住璃霜的手，她的手心暖暖的，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不要怕，我相信，我们的家人都一定能平安度过的！”

璃霜抬头看着雯雯，眼眶微微发热，心里那点迷茫和不安渐渐散去，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

她用力点了点头：“嗯！那我们一起努力，寻找解救这天下的方法吧！”

“好，一定会的。”雯雯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眼底的光也亮了起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图书馆里的读者陆续离开，不知不觉间，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雯雯合上最后一本书，将书轻轻摞好，对璃霜说：“璃霜，我要回去了，明天我们还在这里见好不好？”

“好的，姐姐。”璃霜用力点头，又对着雯雯笑了笑，认真地说，“也祝姐姐的姐姐早日康复！”

雯雯一听，微微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温柔的笑容，声音里满是感激：“嗯，谢谢！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明天见。”

告别雯雯后，璃霜背着书包回了家。

推开家门，她先换了一双柔软的棉拖鞋，动作轻轻的，生怕打扰到什么。

走到实验室门口时，她停下脚步，轻轻推开一条门缝——里面亮着灯，爸爸余念正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摆着各种仪器和试剂，眉头紧锁，专注地看着试管里的液体，连头发乱了都没察觉。

璃霜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又轻轻合上了门。

“不行，我必须为爸爸做点什么才行！”她攥紧拳头，心里暗暗想着，“如果妈妈和弟弟还在的话，他们会怎么帮助爸爸呢？”

“璃霜。”就在这时，一旁的管事走了过来，声音温和，“该吃晚饭了。”

“嗯，好的，管事。”璃霜收起思绪，点了点头，跟着管事来到饭桌前。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可她却没什么胃口，一边吃饭，一边还在琢磨着古书中的内容。

管事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眼神里带着点了然，他轻轻放下筷子，低声问：“你想要帮助你的爸爸，对不对？”

“天呐，你怎么知道的？”璃霜猛地抬起头，睁大双眼看着管事，眼里满是惊讶——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因为你的眼睛已经告诉我了呀。”管事微笑着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温柔又笃定，让璃霜心里的想法瞬间变得清晰明了，也多了几分底气。

“管事好厉害呀，一下子就看出了我的心思。”璃霜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佩服，随即又垮下小脸，带着点沮丧问，“管事有什么方法可以帮助我吗？我已经翻阅了好多本古籍，还在网络上找了很多资料，可目前都没有最有用的方法。”

“我也想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她攥紧筷子，眼神格外坚定，可话音刚落，又泄了气，“可是目前的我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也不知道未来将会发生什么……”

“璃霜。”管事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青菜放进碗里，声音温和却带着分量，“我知道你想为你爸爸做点事情，可很多事情，往往比你想象的更加复杂。就好比现在摆在你面前的这顿饭，你觉得，吃饭是一件容易的事吗？”

“吃饭？”璃霜愣愣地看着碗里的菜，一脸疑惑，“我不明白，吃饭明明就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呀！就算无聊坐着也能吃，偶尔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甚至能和家人们开开心心聊天的时候吃！”

“你说的很对，但你只享受了这顿饭的过程。”管事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一顿饭其实来之不易，它需要农民伯伯辛苦耕种，需要商贩们奔波运输，还需要有人精心烹饪，每一步都藏着勤劳的汗水。”

“璃霜，你知道吗？”管事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知道什么呀，管事？”璃霜连忙追问，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蜡烛，被命名为‘心愿蜡烛’。”管事的声音压得低了些，“你许下的任何愿望，它都能帮你实现，可代价也随之而来，有时甚至需要你失去一切。”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呀？”璃霜瞪大了眼睛，满是好奇。

“当然，因为这是天下禁止的东西。”管事语气严肃起来，“如果说‘失去一切’，极端情况下，甚至可能让这个世界走向灭亡。要是用你自私的愿望，去换一个会牺牲天下人的结果，你愿意吗？”

璃霜紧紧攥着筷子，指节微微发白，她几乎没有犹豫，坚定地回答：“不会！如果这个世界都没了，那愿望换来的一时快乐，又有什么意义呢？”

说完，她沉默了几秒，忽然猛地站起来，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管事，我还是想实现愿望——但不管代价是什么，都绝不会是伤害这个世界的事！”

“那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你想要许什么愿望呢？”管事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我的愿望很简单。”璃霜轻声说，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希望这场疫情能平安过去，希望这个世界能越来越美好，更希望所有人都能有一个幸福安康的家。”

一个完整的家庭，是她曾经最渴望的东西——妈妈和弟弟离开后，家里总是冷冷清清的。

她多希望，每个家庭都能永远团圆幸福。

“哈哈哈！”管事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你这愿望可一点都不简单啊。”

“但如果真的可以，我一定会许下它。”璃霜没有退缩，语气依旧肯定。

“其实……”管事收起笑容，沉默了许久，像是做了重大决定，最终还是开口，“在这个世界上，还真的有这样的心愿蜡烛。”

“什么？！”璃霜惊讶地看着他，嘴巴张成了“O”形，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真的决定要找它吗？”管事再次确认，眼神里满是郑重，“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你都永不后悔？”

璃霜沉默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想起实验室里爸爸疲惫的身影，想起雯雯姐姐担忧的眼神，最终缓缓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嗯，我已经决定好了！”

“既然这样，那就跟我来。”管事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走向客厅一侧的墙壁。他伸出手，在一块不起眼的墙砖上轻轻按了一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面看似普通的墙，竟然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暗门。

“这里竟然会有一个暗门？！”璃霜惊讶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更大了，好奇地往暗门里望了望，却只能看到一片深邃的黑暗。

“没想到我在这里呆了这么久，都没发现这里还有个暗门。”璃霜盯着眼前黑漆漆的入口，小声感叹，心里满是好奇。

“走吧。”管事按下墙壁上的另一个开关，暗门内侧的壁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黑暗，照亮了一条铺着青石板的通道。

“我们要去哪呀？”璃霜跟在管事身后，忍不住追问，“不是要去实现愿望吗？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呢？”

“我要带你去找‘蜡’和‘烛’。”管事的声音在通道里轻轻回荡，带着一丝凝重，“他们是这世间的‘禁人’，性子古怪得很——一个能帮你实现愿望，另一个，就是来向你索要代价的。”

“那我们要走多久才能到啊？”璃霜踢了踢脚下的石板，小声问。

“我们需要走一段很远的路，远到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尽头在何处。”管事的脚步没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嗯。”璃霜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乖乖地跟在管事身后。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轻轻回响，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吸这里的空气，带着点潮湿的泥土气息。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隐约透出一点光亮——终点站，好像快到了。

“到了。”管事停下脚步，伸手推开了通道尽头一扇厚重的木门，“吱呀”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木门刚打开一条缝，屋内就传来一个清冷的男音：“又有新的客人了？”

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女音响起，带着点戏谑：“看来最近的客人还挺多嘛。”

大门被完全推开，璃霜终于看清了屋内的景象——房间不大，左右两侧各放着一张木椅，左边坐着个穿黑衣的男孩，手里捧着一本封面暗沉的书，书页上似乎还印着奇怪的纹路；右边坐着个穿红衣的女孩，指尖捏着一盏通体莹白的蜡烛，烛芯却没有点燃。

管事在一旁轻声提醒：“他们就是蜡和烛。”

蜡率先站起身，走到璃霜面前，他的眼神很凉，像是结了层薄冰，低声问道：“你是来实现愿望的吗？”

“嗯。”璃霜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你可要想清楚了。”蜡的声音没有起伏，“这个代价，或许会很残忍。”

“我想清楚了。”璃霜没有犹豫，又点了点头。

“哟吼，小妹妹，可别到时候后悔。”蜡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冷意，嘴角勾起一抹笑，却带着几分“笑里藏刀”的意味。

见璃霜不再说话，他也没再多问，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有什么愿望，跟烛说吧。”

烛晃了晃手中的蜡烛，抬眼看向璃霜，声音轻柔：“你想要的是什么愿望呢？”

“我想让大家都平安度过这场疫情，想让所有人都能永远幸福安康。”璃霜一字一句地说，她不敢许下太多奢求，生怕代价会牵连到无辜的人。

“哈哈哈！”烛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却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毫不掩饰。

“这个愿望很可笑吗？”璃霜愣住了，小声问。

“对不起，你已经来晚了。”烛收起笑容，语气忽然变得沉重。

“什么意思？”璃霜心里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我没说错，你的名字叫做璃霜，对吗？”烛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璃霜茫然地点了点头。

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递到她面前，声音轻得像羽毛：“这个，是遗书。”

“遗书？！”璃霜的声音瞬间拔高，双手都开始发抖，她急忙接过信封，指尖冰凉，“这是谁……谁给我的遗书？”

“你的家人。”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怜悯。

就在这时，蜡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抬手掀开了一块黑布——布下竟是一口木质棺材。

他伸手推开棺盖，里面静静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布。

璃霜的眼睛瞬间睁大，满眼都是惊恐，她踉跄着走上前，颤抖着伸手掀开白布——那张脸，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模样，是她日夜牵挂的爸爸，余念。

管事在一旁别过脸，眼角渗出泪水，声音哽咽：“终究，还是要面对的啊！”

璃霜这才明白，棺材里的人，是她最后的家人，是她支撑下去的唯一曙光。

而她这些天在实验室看到的爸爸，不过是个让她安心的虚像——余念，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因为过度劳累，倒在了实验台前。

她慢慢打开手中的遗书，信纸已经有些发皱，上面是爸爸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温柔。刚看了开头一句“我的小璃霜”，泪水就瞬间从眼眶里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信纸。

原来，在她还没来得及许下愿望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所有。

“璃霜，不要怕，好好活下去。”烛忽然站起身，将手中的蜡烛高高举起，声音温和却有力量，“未来的道路还很长，人世间并非一路风顺，但总会有光。”

璃霜泪眼朦胧地抬头，只见烛火不知何时被点燃，暖黄的光芒照亮了烛的脸。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周围的人影多了起来，有雯雯，有曾经认识的邻居，还有很多素不相识的人，他们都在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鼓励。

烛站在房间中央的台阶上，双手高高举着蜡烛，莹白的蜡烛在火焰中慢慢燃烧，蜡油顺着烛身滑落，直到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光，却依旧顽强地亮着，像是在黑暗中，为她点亮了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