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娃娃（三） 讨厌

阴森的寒意突然像藤蔓般缠上百灵的脊背，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铜铃静止不动，连墙壁滴水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那是混杂着愤怒与绝望的气息，正从身后缓缓蔓延开来。

她猛地转身，心脏骤然缩紧：钟钟站在不远处，胖乎乎的手里竟紧紧攥着一把锋利的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映得他眯起的眼睛里满是猩红的怒意。

“你已经看到日记了，也相信了吧？妈妈最爱的人，从来都是你！”钟钟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愤怒像火山般要冲破理智的束缚，“她的眼里，从来都没有我和姐姐！”

“不是的，”百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尽量温和，“比起‘幸’，她更爱的是你们。日记里写满了对你和蕾蕾的牵挂，那是对‘幸’没有的、属于家人的温柔。”

“不！不对！”钟钟突然大喊起来，泪水猛地涌出眼眶，顺着胖乎乎的脸颊滚落，“为什么你要出现？如果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幸’，如果妈妈没有整天抱着那只洋娃娃，也许我现在还能和她幸幸福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握着刀的手更紧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满是积压多年的怨恨：“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吗？从我记事起，爸爸不见之后，妈妈就像变了一个人！她整天抱着你这只洋娃娃转，吃饭、睡觉都不离手，连我生病发烧，她都只是匆匆看一眼，就又回去抱着你！”

“我恨你，也嫉妒你！”钟钟的声音越来越大，在密室里回荡，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忍！我假装期待你、喜欢你，假装相信妈妈的爱没有变，可我从来没有想到……妈妈整天抱着的洋娃娃，竟然真的有和它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你就是那个抢走妈妈所有爱的‘怪物’！”

“我甚至想杀了你！”他嘶吼着，脚步微微向前挪动，刀刃离百灵更近了，“我知道妈妈已经不在了，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我还在等她回来，等她像小时候那样抱我、给我讲故事！可你一出现，连我最后一点念想都要打碎！”

“蕾蕾也一样！这里所有人都怨恨你！”钟钟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姐姐，声音里满是控诉，“因为你，我们连妈妈最后去了哪里都不知道！她是不是到死，都还在想着你？”

“是啊……我们都知道爸爸妈妈不在了。”蕾蕾突然哭出了声，泪水模糊了她稚嫩的脸庞，声音里满是委屈与绝望，“以前有个婆婆告诉我们，只要折满100颗星星，装进漂流瓶里让它顺着流水飘走，再许下愿望，就能让爸爸妈妈回来。”

她抬手抹了抹眼泪，声音带着孩子气的困惑与不甘：“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折了好多好多瓶星星，愿望从来都没有实现过？是因为妈妈已经不爱我们了吗？”

“我们明明都很乖啊！”钟钟也跟着哽咽起来，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刀刃晃出细碎的寒光，“我不吵不闹，姐姐也很听话，妈妈为什么还是不回来？为什么她的爱，都要给一个没有生命的洋娃娃？”

百灵看着姐弟俩崩溃的模样，心里像被针扎般刺痛。

她轻轻将手中的“幸”放在雪狼脚边，雪狼立刻用身子护住洋娃娃，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钟钟，却没有发出一声低吼——它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家人的痛苦。

百灵慢慢走上前，目光落在石阶的缝隙里，那里夹着一张细小的星星纸，边角已经有些发黄。

她小心翼翼地将纸抽出来，指尖轻轻抚平褶皱，然后低头，慢慢将星星纸折成一颗小巧的五角星。

“我没有骗你们，”她将折好的星星递到钟钟和蕾蕾面前，声音温柔却坚定，“你们的爸爸妈妈，真的很爱你们。妈妈对你们的爱，就像这颗星星一样，虽然小巧，却藏着最温暖的光，从来没有消失过。”

“事到如今，你还想继续骗我们吗？”钟钟猛地挥开她的手，星星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石阶旁，“如果她爱我们，为什么眼里只有‘幸’？为什么连一句关心的话都很少说？”

“那是因为，她把对爸爸的思念，都寄托在了‘幸’身上。”百灵弯腰捡起星星，重新递到他们面前，眼神里满是认真，“‘幸’是爸爸送她的礼物，是他们爱情的见证。她抱着‘幸’，其实是在想念爸爸，想念曾经完整的家。但她从来没有忘记你们——日记里写着你满3岁时的活泼，写着蕾蕾5岁时的娇俏，那些细节，只有深爱你们的人才能记得那么清楚。”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老巫婆，声音带着笃定：“我说的对吧？曾经在这里住了很久、看着他们长大的张婆婆。”

老巫婆浑身一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怅然：“蕾蕾，钟钟，别再闹了。不管发生过什么，都永远不要质疑你们妈妈对你们的爱。她只是……被思念困住了。”

“呵呵，爱？”蕾蕾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泪水却流得更凶了，“从爸爸走的那一天起，我们就已经没有爱了！妈妈的爱，早就跟着那只洋娃娃一起，被锁起来了！”

“从爸爸离开的那天起，妈妈只会把所有的爱都给它！”蕾蕾指着雪狼脚边的“幸”，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嘶吼，“我……我最最讨厌它了！我也讨厌妈妈！讨厌这个永远看不到希望的家！”

话音未落，她再也忍不住，转身哭着冲向石阶深处的阴影，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一串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空旷的密室里久久回荡。

钟钟看着姐姐消失的方向，握着刀的手慢慢松开，刀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蹲下身，双手抱住圆滚滚的脑袋，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妈妈……我也想要你的爱啊……为什么你看不到我呢……”

百灵站在原地，看着崩溃的钟钟，又看了看老巫婆落寞的背影，心里满是沉重。

她捡起地上的星星，轻轻放在钟钟的身边，轻声说：“别恨她，也别恨自己。她只是用错了方式，把思念当成了保护你们的壳。”

老巫婆看着这一幕，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回忆的苦涩：“当年你妈妈……其实是怕你们受到伤害。家里人都说你爸爸去世了，还想把你们从她身边带走，她只能假装沉迷于洋娃娃，假装自己疯了，才能守住你们……她的爱，从来都没有少过，只是藏得太深了……”

“你为什么要出现？”钟钟蹲在地上，双手用力捶打着冰冷的石阶，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嘶吼，“我真希望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消失，只留下妈妈、姐姐和爸爸，回到以前的日子！”

他没有再看百灵一眼，也没有捡起地上的刀，只是抹了把脸上的泪水，转身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石阶深处的阴影里，很快就追着蕾蕾的方向消失了，只留下空旷的密室里，还回荡着他不甘的呜咽。

“哎，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啊……”老巫婆看着姐弟俩消失的方向，缓缓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无奈，“虽说他们的智商永远停留在了五六岁，可偏偏在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里，掺了太多不属于孩子的仇恨和嫉妒，像根毒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惋惜：“其实当年医生说，他们的情况只要接受治疗，慢慢引导，是能好转的。可他们说什么都不愿意去医院，说怕离开这里后，妈妈回来就找不到他们了……”

“他们真的很缺爱。”百灵低头看着掌心的纸星星，指尖轻轻摩挲着褶皱的边缘，心里满是酸涩。

那些看似无理的怨恨，不过是两个孩子渴望被爱的呐喊。

“是啊！”老巫婆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回忆的沉重，“从我认识他们开始，那年他们才刚满五六岁，他们的妈妈就走了。在他们仅有的记忆里，妈妈整天都抱着‘幸’，吃饭、睡觉、出门，连给他们讲故事的时候，目光都离不开那只洋娃娃。”

“她太喜欢‘幸’了，不是因为偏爱，是因为那是她最爱的人——他们的爸爸，留给她唯一的信念。”老巫婆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是在诉说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她曾经想过，靠着这份信念，带着蕾蕾和钟钟好好活下去，可她终究没撑住。她太执着于等爸爸回来，最后还是选择离开了这里，只留下‘幸’这个‘最幸运的礼品’，陪着两个孩子。”

她抬头看向穹顶，眼神悠远：“那些离开的时光再也回不来了，唯有她藏在日记里、藏在‘幸’身上的心里话，还留在这里，等着有人能读懂。”

就在这时，“叮铃——叮铃——”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突然响起。

原本静止的铜铃不知被什么吹动，轻轻摇晃起来，细碎的铃声在密室里散开。

紧接着，四周的黑暗中隐隐透出一阵微弱的光，像是无数细碎的星光，慢慢照亮了石阶上的洋娃娃。

百灵突然睁大了眼睛——那些原本静止的洋娃娃，竟然在缓缓移动！有的轻轻转动脑袋，有的伸出手臂，像是在向她诉说着什么。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恐惧在心底蔓延，可与此同时，一个温柔却坚定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所有的风浪皆因你平静，

所有的虚伪皆为你而毁灭，

所有的丧尸皆为你而流泪，

所有的诅咒皆因你而成祝福。

答应我，不要回头，

代替它，继续走下去。

不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都请不要忘记，

生死早已在你来到这里时，就不重要了。

无论是生是死，都请你治愈他们，

治愈那个我所爱的他们。

相信我，你永远都是最幸运的！”

声音渐渐消散，密室又恢复了寂静，可百灵的心脏却在剧烈跳动。

她猛地看向怀里的雪狼，紧紧抱住它，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原来……从我们走进这座密室开始，就已经没有回头的选择了。”

“嗷呜～嗷呜～”雪狼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叫声低沉，听不出是支持还是担忧，却用温暖的体温给了她一丝慰藉。

“小雪狼，你放心。”百灵轻轻抚摸着雪狼柔软的鬃毛，眼神慢慢变得坚定，“就算我不能回头，也一定会想办法送你出去，不会让你跟着我冒险。”她又低声重复着刚才听到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烙印般刻在心里：“所有的风浪皆因你而平静，所有的虚伪皆为你而毁灭……原来‘幸’的使命，从来都不是被珍藏，而是治愈啊。”

“太好了，你终于明白了。”老巫婆看着她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下，“请记住，你该做的事，一定要做到底。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拯救蕾蕾和钟钟，治愈他们孤僻又充满仇恨的心灵。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因为……你或许就是她当年离开时，期盼着能出现的‘另一个幸’，是她留给这个家最后的希望。”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眼神里满是郑重：“请你千万不要后悔。不论接下来面临什么危险，哪怕是被他们误解、伤害，都不要放弃。在这里，你可以随意走动，寻找任何能帮到他们的线索，但你必须做到她托付的任务——治愈他们。”

老巫婆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却又无比坚定：“我知道，这么做对你不公平，甚至可能害了你，你随时都有被他们伤害的风险。可你能来到这里，能和‘幸’长得一模一样，这就是你的命运。命运的更改从来都不容易，你也一样，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全力去做你该做的事。”

百灵看着老巫婆郑重的眼神，又想起蕾蕾和钟钟崩溃的模样，缓缓点了点头。她握紧了掌心的纸星星，将“幸”抱在怀里，眼神里再也没有了犹豫：“我知道了。我会代替‘幸’，完成这个使命，治愈他们，也找到这里所有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