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 冬季晚宴的三天（一）

暖黄的灯火骤然亮起，驱散了周遭的昏暗，神鹿莉尔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将自己藏得更深——她躲在堆叠至腰际的木箱后面，箱面蒙着一层薄尘，指尖触到的木纹粗糙又冰凉。

透过木箱间的缝隙，她偷偷向外面瞄了一眼，心脏竟莫名地漏跳了半拍。

眼前哪里还是她最初误闯时的破败仓库？鎏金雕花的廊柱撑起挑高的穹顶，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铺着深红色天鹅绒的长桌上，连桌角的银质烛台都泛着温润的光泽。

在场的人几乎都是衣着考究的贵宾。

几位年轻姑娘身着缀满珍珠与蕾丝的豪华礼裙，裙摆随着她们的步伐轻轻晃动，像绽放的花苞般招展夺目；身旁的年轻男生们则穿着笔挺的燕尾服，领口系着整齐的领结，个个抬头挺胸，举手投足间满是自信；不远处的角落，几位戴着金边眼镜的青年学士围坐在一起，手中端着高脚酒杯，正低声谈笑，偶尔还会齐声唱起悠扬的歌谣，歌声混着空气中淡淡的香槟气息，格外悦耳。

“这里不是个仓库吗？”神鹿莉尔紧紧攥着衣角，心里暗暗嘀咕，“没想到开灯后竟然变成这样豪华的地方？！可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啊？”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为了躲避突如其来的暴雨，误打误撞闯进了这间看似废弃的屋子，怎么转眼就置身于如此盛大的场合。

神鹿莉尔又将目光移向门口，雕花木门紧闭着，门旁边只站着两位穿着黑色制服的侍者，正安静地等候着，没有多余的人往来。她悄悄松了口气，又立刻皱起眉头——眼下的处境显然不容乐观，她身上还穿着沾满泥土的粗布衣裳，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嗯，得先想办法混进他们之间，之后再找机会逃出去。”神鹿莉尔咬了咬下唇，心里快速盘算着，可随即又犯了难，“可到底有什么办法能不露声色地混进去呢？”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过，试图找到一丝突破口，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神鹿莉尔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位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女生正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蹲在地上慢慢摸索着什么。

女生梳着两条麻花辫，发梢系着浅粉色的丝带，眼神清澈又单纯，一看就是没什么心机的性子；旁边的小男孩大约七八岁，穿着白色的小西装，正嘟着嘴，有些不耐烦地扒拉着地毯的边角。

神鹿莉尔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自己身旁的木箱旁——那里静静躺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色宝石，宝石表面光滑，在灯光下泛着剔透的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心里忽然一动：“那个女生，是在找这个吗？如果真是这样，也许我有办法了。”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从木箱后面走出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发出声响引来旁人的注意。

走到另一箱木箱旁时，她快速弯腰，将地上的红宝石捡了起来，冰凉的宝石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不由得握紧了些。

确认周围没人注意自己后，莉尔才一步步走向那对姐弟，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问道：“你是在找这个东西吗？”

听到声音，女生立刻抬起头，当看到莉尔手中的红宝石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嗯嗯！就是它！太谢谢你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小男孩站起身，语气里满是感激，“你是在哪里找到它的啊？我和弟弟找了好半天，都快急坏了。”

“在那堆箱子下面发现的。”莉尔指了指不远处的木箱堆，顺势问道，“我想向你打听一下，这个地方到底是哪里呀？为什么感觉这里的人……都好有钱的样子？”她实在忍不住好奇，话一出口，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团团——也就是这位女生，这时才注意到莉尔的打扮：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子，裙摆还沾着几点泥渍，鞋子也有些破旧。她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问道：“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神鹿莉尔轻轻“嗯”了一声，眼神有些闪躲：“我就是走着走着，不小心就到这里了。”她没好意思说自己是不小心才闯进来的，只能含糊地应付着，又连忙补充道，“不过没关系的，我知道我不该来这里，很快就会走的。”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只是走着走着就来了？”团团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解释道，“你不用急着走，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这里其实只是一场晚宴而已。我的父母带我和弟弟一起来的，我们刚才也是随便逛逛，结果不小心把妈妈交给我的宝石弄丢了。”

说到这里，团团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不过有一点我得跟你说清楚，你现在想走也走不了啦——没有过三天，我们都无法出去的！”

“哈？”神鹿莉尔彻底愣住了，她下意识地看向门口，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那个门是锁着的吗？”

“嗯，这个门很特别，只能从外面进来，却没办法从里面出去。”团团耐心地解释道，“这是一场很盛大的晚宴，而且每一个季节都会举办一次，现在是冬天，所以叫做冬季晚宴。你看大家穿的衣服，还有桌上摆的热饮，都是为了应合冬天准备的呢。”

她指了指不远处长桌上的热可可与姜饼，又接着说道：“刚才我听爸爸说，这扇门从我们进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反锁了，要等晚宴结束那天才会打开。来这里的人大多是有钱有势的人家，不过偶尔也会有几个像你这样误闯进来的平民——其实这个晚宴没有规定谁不能来，只要来了，就都是客人。”

神鹿莉尔听完，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她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哈哈，看来我这下必须在这里待上三天了。”原本还想着尽快离开，现在看来，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

“差不多是这样啦。”团团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容明媚又温暖，“那这三天就请多多关照啦！我叫团团，团圆的团。这位是我的弟弟，今年已经12岁了，名叫柒柒，一二三四五六七的柒。”她说着，还轻轻拍了拍身旁小男孩的肩膀，柒柒则有些害羞地看了莉尔一眼，小声说了句“你好”。

“嗯，我叫莉尔。”神鹿莉尔也露出了放松的笑容，对着团团和柒柒点了点头，“这三天，也请你们多多关照了。”聊到这里，她的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从早上到现在，她还没吃过东西，刚才一直紧绷着神经没觉得饿，现在放松下来，饥饿感立刻涌了上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问道：“既然这里是冬季晚宴的话，那应该有什么可以吃的吧？”

“哈哈哈，这是肯定的呀！”团团被她窘迫的样子逗笑了，拉着她的手就往长桌的方向走，“我就知道你第一次来，肯定对这里不了解，没事的，我带你去！每一个季节的这个晚宴我都会来，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我都熟得很，保证让你吃到最好吃的东西！”

神鹿莉尔被团团拉着，脚步有些踉跄，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嗯，谢谢你了。”神鹿莉尔被团团拉着走向长桌时，脸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语气里满是不好意思。

“不用客气啦！”团团笑着摆摆手，很快就带着她来到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圆桌前。

桌上精致的银盘里摆放着各式餐点：裹着糖霜的姜饼人、淋着巧克力酱的熔岩蛋糕、切得厚薄均匀的火腿与奶酪，旁边还整齐排列着高脚酒杯，透明的杯壁上沾着细碎的水珠，一看就盛过冰镇的饮品。

神鹿莉尔有些拘谨地坐在椅子上，冰凉的丝绒椅面让她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

团团熟练地拿起一个空杯，从旁边的银壶里倒出琥珀色的液体，递到她面前：“这是这里的特产，叫‘暖冬酿’，只要是参加冬季晚宴的人，每天都必须喝一杯。”

“嗯？”神鹿莉尔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她抬眼看向团团，眼神里满是疑惑——不过是一场晚宴，怎么还有“必须喝”的规定？

“你是第一次来，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免得你不小心犯了错。”团团收起笑容，语气认真了几分，“这里看着是场热闹的晚宴，其实规矩很多，来的人都得遵守。而且这个晚宴的创办者，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见过他。这附近看着普通，还带着点贵族区的雅致，实际上却危险重重——所以咱们只要安安稳稳待够三天，等门打开就走，其他事情能不管就别管，知道吗？”

神鹿莉尔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她点点头：“谢谢你的提醒，我记住了。”团团的话让她心里泛起一丝不安，可看着对方真诚的眼神，又觉得踏实了些。

“还有哦，不要随便碰这里的东西，哪怕是桌上的装饰品也不行。”团团又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不管待会儿看到或听到什么奇怪的事，都别出声，就安安静静享受晚宴就好。要是引起其他客人的注意，被他们盯上，恐怕会招来杀身之祸的。”

话音刚落，两道温和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团团，这么快就认识新朋友了？”

团团立刻转过身，看到来人后，脸上露出乖巧的笑容，轻轻鞠了一躬：“是的，父母大人。”

柒柒也连忙跟着转身，小大人似的挺直脊背，跟着鞠躬：“参见父母大人。”

神鹿莉尔也赶紧站起身，有些局促地看向面前的夫妇——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气质儒雅，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女人则穿着米白色长裙，头发挽成精致的发髻，眼神温柔得像水。她小声说道：“叔叔阿姨好。”

“你好呀。”女人率先开口，她的声音和团团一样温柔，目光落在莉尔的衣服上时，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带着几分关切，“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是的，阿姨。”神鹿莉尔点点头。

“第一次来的话，肯定对这里很陌生。”男人笑着说道，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哈哈哈！不过没关系，既然你是团团的新朋友，咱们自然不会亏待你。”

“对呀，你叫什么名字呢？”女人一边说着，一边和男人一起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叫我莉尔就可以了。”神鹿莉尔说道。

“哈哈哈！”女人被她腼腆的样子逗笑了，伸手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块裹着坚果碎的蛋糕，“那么莉尔，想必你早就饿了吧？快尝尝这个，是晚宴特供的栗子蛋糕，味道很不错的。”

“没错没错，还有你手里的‘暖冬酿’，可得喝完哦，不能破坏晚宴的规矩。”男人指了指莉尔手中的杯子，语气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神鹿莉尔听话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淡淡的甜意，可回味却有点涩，她皱了皱眉：“这味道……我有点不太习惯。”

“慢慢习惯就好，晚宴要举行三天呢，每天都得喝一杯。”男人笑着说。

“人家都说不习惯了，你就少说两句，别吓着孩子，让她心里发慌。”女人嗔了丈夫一眼，又转向神鹿莉尔，语气柔和，“莉尔你别介意，我老公他就这样，总爱说些吓唬人的话。”

“哎呦，多大的孩子了，早晚都得适应这些规矩嘛。”男人也不反驳，只是笑着摇摇头。

“哈哈，父亲大人就是这样，总爱逗人。”团团捂着嘴笑起来，又看向柒柒，“柒柒，你说对不对？”

柒柒用力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同：“嗯嗯！父亲大人总逗我玩。”

神鹿莉尔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的拘谨消散了不少，她摇摇头：“放心吧阿姨，我不会介意的。”说着，她的目光被眼前的桌子吸引了——桌面是圆形的，下面似乎有机关，轻轻一推就能转动。她好奇地伸出手，轻轻转了几下，惊喜地说道：“这个桌子竟然可以转动诶！”

这话一出口，原本喧闹的现场忽然安静下来。

神鹿莉尔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抬头，发现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她——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几分她看不懂的冰冷，让她瞬间僵在原地，手还停留在转动的桌沿上。

“别乱动！”

一声厉喝突然响起，如如猛地伸手拍开了神鹿莉尔放在桌沿上的手，掌心的力道带着几分急切的重。

神鹿莉尔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手指传来轻微的麻意，她抬头看向如如，只见方才还温柔笑着的女人眉头紧蹙，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气愤，那模样让她心里瞬间窜起一丝怯意，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如如很快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太过激动，她轻咳了几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语气重新放软，带着歉意：“对不起啊莉尔，我不是故意吼你的。只是这里的东西很特殊，有一些能不随便动，就千万不要碰，免得惹出麻烦。”

神鹿莉尔攥了攥衣角，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阿姨。”

“刚才没吓到你吧？实在是我太着急了。”如如看着她眼底未散的局促，心里更过意不去，语气也愈发温和，“要是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

“放心吧阿姨，我才没有被吓到呢！”神鹿莉尔连忙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她不想让对方因为这点小事一直愧疚。

“那就好，你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如如松了口气，又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时，渊渊笑着开口，打破了两人间略显紧绷的氛围：“亲爱的，别总跟团团的新朋友聊天了，咱们也得尝尝桌上的菜。你看这些东西，全是只有冬季晚宴才能吃到的，而且原本都是为贵族专门准备的，咱们这些普通人，平时根本没机会尝呢。”

“对的对的！”如如立刻附和，转头看向团团和柒柒，“你们要是想跟新朋友玩，就先去逛逛吧，不过不能离开我们的视线范围，知道吗？”

“好的，父母大人！”团团和柒柒异口同声地回答，眼睛里满是期待。

“莉尔，你吃好了没有呀？”团团转向神鹿莉尔，晃了晃她的胳膊。

神鹿莉尔看了看桌上的餐点，伸手拿起一袋包装精致的小馒头，撕开袋子后往嘴里塞了几个，鼓着腮帮子说：“嗯，算吃好了吧。”

“没事，没吃饱的话咱们可以一边走一边吃，我带你去参观一下这里！”团团说着，就拉着她往宴会厅里面走。

“对！我和姐姐经常来，对这个地方特别熟悉，哪里有好看的装饰，哪里有好玩的东西，我都知道！”柒柒也凑过来，小脸上满是骄傲。

“嗯嗯。”神鹿莉尔点点头，任由团团拉着往前走，可刚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被不远处的角落吸引了过去。

“怎么了嘛？”团团和柒柒也跟着停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角落里，一个人正静静地坐在地上，身旁什么都没有。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大衣，衣摆处还沾着泥污，脸上落着些灰尘，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看上去就像街头流浪的乞丐，与周围精致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个人是……”团团皱着眉看了半天，忽然拍了下手，“我想起来了！他好像是个没什么用的废人，总爱来晚宴上混吃的，听说还是个不良人，咱们别管他！”

话音刚落，渊渊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团团，柒柒！你们怎么能随便带别人去看那种家伙？要逛也该去看些贵族的东西，别被这种人影响了。”

“就是就是，你们先过来拿点水果再去玩！”如如也跟着喊道，手里还举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果然是那个没用的废人。”团团撇了撇嘴，拉了拉莉尔的手，“莉尔，咱们别理他了，父母大人在叫我们，快点过去吧！”

说完，她就急急忙忙地往如如和渊渊那边跑：“来了，父母大人！”

“等等我啊，姐姐！”柒柒也连忙跟上，跑之前还不忘回头对莉尔说，“快点跟上来吧！”

“嗯，好，马上就来。”神鹿莉尔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落在那个坐在地上的人身上。她看了看自己手中剩下的小馒头，又看了看对方微微蜷缩的身体，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悄悄走过去，将手中的小馒头塞进那人冰凉的手心里，声音放得很轻：“我猜你肯定也饿了吧，这个给你吃。”

说完，她又转头看了看已经跑到父母身边的团团和柒柒，对着那人说了句“我先走了”，就快步追了上去。

而那个坐在地上的人，在神鹿莉尔跑开后，缓缓抬起了头，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目光静静地追随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