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的宫阙远抛在身后,萧瑟终究是做回了雪落山庄的庄主。
卸下永安王的身份,褪掉皇室子弟的枷锁,可萧楚河刻在骨血里的过往,不会随着一纸龙封卷轴的撕碎便烟消云散。那些朝堂倾轧、兄弟相残、隐脉尽碎的苦楚,都沉在他眼底深处,化作一层不易察觉的薄郁。
他没有径直返回雪月城,而是选了一条偏僻的古驿道,一路向西。司空千落便提着她那杆银月枪,安安静静跟在他身侧。
枪仙之女,一身红衣劲装,长枪斜倚马背,往日里张扬明媚的性子,这一路却收敛了几分。她看得出来,萧瑟看似洒脱放手,心底并未真正释然。他舍弃了至高权位,可那些失去的人、求而不得的遗憾,依旧沉甸甸压在心间。
日暮时分,二人寻到一处废弃的古驿站歇脚。断壁残垣,残旧木梁上结着蛛网,院中荒草漫过石阶。落日熔金,余晖漫过断墙,将两道人影拉得很长。
萧瑟生起一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着他清俊的眉眼。他脱下外袍,露出手腕上旧年受刑留下的浅浅旧痕。隐脉虽经莫衣之力修复痊愈,但受过的伤,总会留下痕迹。
司空千落把银月枪斜靠在断墙,走到篝火边坐下,炭火噼啪作响。
“别人都以为,你抛下皇位,便是万事皆休,从此逍遥江湖。”司空千落望着跳动的火苗,声音清亮却带着几分沉静,“可我看得出来,你还困在过往的旧梦里。”
萧瑟抬眸看向她,火光落在他漆黑眼眸。世人皆看见他潇洒离去的背影,人人称颂他淡泊权欲,可唯有司空千落,看穿了他平静表象之下的枷锁。
“千落,”他轻声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我赢了所有纷争,报了琅琊王的冤屈,护下北离江山,把天下交到合适之人手上。可回头望去,很多人,再也回不来。”
那些死去的故人,消散的羁绊,是即便赢下全部棋局,也无法挽回的失去。皇权争斗是一座巨大的牢笼,他挣脱牢笼,可牢笼留下的伤痕,不会即刻消散。他向往江湖逍遥,可心里装着一捧化不开的沉重。
司空千落静静听着,没有急着出言宽慰。她自小在雪月城长大,见惯江湖刀光,也见过父亲枪仙司空长风午夜梦回,为琅琊王的枉死而怅然叹息。这份伤痛,代代缠绕。
她忽然站起身,转身走到断墙之下,伸手握住了银月枪的枪柄。
银辉一闪,银月枪破空而出,枪风烈烈,红衣在暮色晚风之中猎猎飞扬。
没有对敌的杀意,这一套枪法,不是为厮杀搏命。枪尖挑落漫天落日余晖,枪风卷动荒地上的衰草,银白枪光在残阳之下起落流转,飒沓如流星。一招一式,是雪月城传承的枪道,有少年意气,亦有释怀的坦荡。
枪风卷起的风,拂动萧瑟的衣袂。他坐在篝火旁,静静望着舞枪的少女。往日里,司空千落总是不顾一切向着他奔赴,持枪挡在他身前,为他对抗千军万马。而此刻,她的枪法不再是只为守护他一人,那枪光里,是属于她自己的江湖风骨。
一式收枪,银月枪稳稳顿在地面,震起薄薄尘土。司空千落微微喘息,额角渗出薄汗,几缕发丝散落在脸颊边。
她收了架势,回身走回篝火旁,在萧瑟面前站定。
“萧瑟,江湖逍遥,不是叫你把所有过往尽数掩埋,假装伤痛从未发生。”她垂眸看向坐在篝火边的男子,眼神坦荡明亮,“你可以怀念,可以怅然,不必逼自己装作全然洒脱。”
“你不必把所有的沉重都独自揣在心底。你可以是见识过朝堂诡谲的萧楚河,也可以是散漫慵懒的山庄庄主萧瑟,而我,不只是你的守护者。”司空千落微微垂眼,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腕上那道旧伤痕,“往后,那些沉重,我与你一同分担。不必凡事都由你一人扛住。”
从前,她一心想要守护他,做他手中一杆枪。可一路走到今日,她已然明白,情爱从不是单方面的舍命相护。她有自己的枪,自己的道,她愿同他并肩,共渡前路万水千山,而非仅仅做他身后的影子。
篝火噼啪燃烧,暮色沉沉,远处群山沉落进暮色。
萧瑟久久望着眼前红衣少女。一路走来,司空千落从雪月城莽撞热烈的少女,慢慢长成如今这般通透果敢的模样。是她,一次次穿透他层层伪装的外壳,看见藏在潇洒之下,那个满身伤痕的萧楚河。
他伸出手,握住她还带着枪风凉意的手掌。她握枪的掌心,生着薄薄的薄茧,那是常年舞枪留下的印记,真实而滚烫。
“我一直以为,所谓解脱,便是斩断前尘,再不回望天启。”萧瑟的声音低缓,火光在他眼底轻轻晃动,“原来不是。”
他可以永远记得那些遗憾,记得那些逝去之人,不必强迫自己彻底遗忘。放下,不是抹杀过往,而是不再被过往囚禁。
他轻轻一拉,将司空千落拉至身旁坐下。篝火暖意融融,将二人笼罩其中。
“从前,我总想着,待风波平定,便带你浪迹江湖,看遍山河,以为那便是给你的最好归宿。”萧瑟侧头看向她,眼底卸下层层防备,露出真切温柔,“如今我才懂,不是我带着你去江湖,是我们两个人,一同奔赴江湖。”
他不再是那个背负一切、独自前行的六皇子萧楚河。往后路途,枪光与风月,旧梦与前路,皆是二人共赴。
司空千落弯起唇角,眼底漾开明媚笑意,轻轻靠向他肩头。远处星河缓缓从远山之后升起来,晚风穿过残破驿站的断墙,送来旷野独有的清冽晚风。
银月枪静静斜倚断墙,寒芒敛尽锋芒。
天启的繁华权谋已成过往,属于萧瑟与司空千落的江湖,才真正铺展在漫漫长夜之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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