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离朝堂尘埃落定,萧瑟放下永安王的身份,把万里江山交付萧崇。他脱去天启城华贵的王袍,重换回那件洗得有些泛旧的素色锦袍,可隐脉受损留下的旧伤,并不会随着纷争落幕就此消散。
世人皆知,他舍弃帝位,是向往江湖逍遥。可只有司空千落看得出来,那个从金銮殿全身而退的少年,心底还压着一层解不开的枷锁。
他是萧楚河,见过皇室倾轧,见过亲友流血,见过无数人为他的命运赌上性命。纵然挣脱皇城牢笼,过往那些沉甸甸的亏欠与遗憾,依旧沉沉压在他魂魄深处。
二人没有直接返回雪月城,也没有归往雪落山庄。司空千落提着她那杆银月枪,陪着萧瑟一路向西,去往北离边境的落雁古驿。
此地是昔日边境战场的旧地,荒草漫过断折的箭镞,残旧的烽火台孤零零立在旷野之上,朔风卷着黄沙,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落日垂落在连绵群山之后,漫天橘红暮色铺满荒原。
萧瑟立在一截残破的城垣之上,目光望向远方茫茫戈壁,神色淡淡,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过往北离与南诀交战,无数将士埋骨于此,其中不少人,是当年因琅琊王一案,被牵连流放戍边的将士。
那些人的悲剧,根源绕不开皇室权斗,绕不开他的家族。纵然如今他已经不再是永安王,可这份沉甸甸的负罪感,日夜纠缠着他。
“你带我来这里,到底要看什么。”司空千落手握银月长枪走到他身侧,枪尖斜斜点在沙土之中,枪上的银纹在残阳之下泛出冷光。
她一向性子炽热坦荡,爱便坦荡去爱,护便拼命去护。可她慢慢看懂,萧瑟的痛苦,从不是江湖厮杀带来的伤痛,而是来自血脉与生俱来的枷锁。他可以躲开皇位,却躲不开身为皇室皇子,背负的万千因果。
萧瑟垂眸,脚下荒草被风簌簌吹动。
“人人都道我潇洒,弃江山如弃敝履。”他声音轻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可萧楚河这个人,从出生起,身上就系着无数人的命。我放下王座,只是不再去坐那个位置,却抹不掉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他可以放下权柄,却无法抹除旧案造成的累累伤痕。无数亡魂埋骨这片大漠,这份重量,始终压在他心上。
司空千落静静听着,往日里惯常的俏皮骄傲尽数褪去。她从前总以为,只要陪他仗剑走江湖,饮酒走马,便能消解他所有的烦忧。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有些心魔,不是一壶酒、一场江湖游历便能轻易吹散。
“所以,你便独自把这些全部揣在心里?”司空千落微微蹙眉,抬眼望他,“萧瑟,你总以为所有事情,该由你一个人来扛。可你别忘了,如今你不是孤身一人。”
朔风扬起她束起的长发,少女身姿挺拔,枪仙之女的风骨尽数展露。
萧瑟转头看向她。旷野长风掠过她的眉眼,没有闺阁女子的温婉柔婉,只有一身枪锋磨砺出来的赤诚与倔强。当初天剑阁外,是她执枪苦苦支撑三个时辰,以一身枪道,为他撑开悟道的机缘;而后为救她,他甘愿止步半步神游,舍弃那世人梦寐以求的至高境界。他们早已是性命相托。
“这些是萧家欠下的债,本该由我来背负。”萧瑟低声道。
“债分两种。”司空千落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一种,是要以性命刀剑去偿还的仇怨;另一种,是记在心底的愧疚。你不必把自己困在过去的牢笼里赎罪。你放弃皇权,护得北离海内安定,护得天下不再再起内乱,这便是你能做的偿还。”
她抬手,伸手轻轻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带着持枪磨砺出薄薄薄茧,温度却滚烫真切。
“萧楚河已经卸下永安王的身份。往后行走世间,你是萧瑟,只是江湖人萧瑟。可就算如此,你的重担,不必一个人硬扛。你的心魔,我陪你一同面对。”
萧瑟怔怔看着她。这么多年,有人敬他皇子身份,有人惜他惊世才谋,有人追随他争夺天下。唯有司空千落,看得清他卸下所有光环之后,心底深藏的煎熬与自我苛责。
荒原晚风呼啸而过,远处归雁成群掠过天际。
萧瑟长长呼出一口郁结于胸的浊气,积压许久的心绪,终于松动。他这一生,见过权谋诡谲,见过人心险恶,兜兜转转,原来救赎他的从不是至高武道,也不是至高权位,而是这样一柄长枪,一份滚烫坦荡的真心。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你可知,陪我背负这些,前路不会永远只有诗酒江湖。往后或许还要踏遍荒土,走过无数荒凉孤寂之地。”
司空千落唇角扬起一抹明亮的笑,反手握紧他的手掌,另一只手,握紧身侧银月枪。
“那又何妨。”她朗声说道,“我司空千落的枪,既可以护你于刀光剑影之间,也可以陪你踏遍世间尘霜。你去往何处,我便去往何处。江湖路远,我与你并肩,而非只做你身后的追随者。”
话音落下,她手腕轻抖,银月长枪破空而出,枪尖划破沉沉暮色,枪风卷起漫天黄沙,一道凛冽璀璨的枪光直冲云霄。那是属于枪仙一脉的枪道,热烈、坦荡,冲破一切心中迷雾。
萧瑟望着那道耀目的枪芒,眼底漫开一抹真正释然的浅笑。
不再是伪装出来的漫不经心,不再是看透世事的疏离淡漠。
荒草残垣,落日归山。
他不必永远困在过去的罪责之中自我煎熬,不必永远一个人负重前行。江山万里已经交付他人执掌,往后漫漫尘途,有一杆银月枪,有一个赤诚热烈的少女,与他并肩同行。
大漠长风漫卷,两道身影立在残垣之上。从此,皇子萧楚河归于过往,江湖萧瑟,与司空千落,共赴漫漫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