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旧枪

天启尘埃落定，萧瑟把江山交托萧崇，卸去萧楚河这个承载了太多枷锁的名字，同司空千落回到雪落山庄。只是江湖从不会真正静下来，他们以为往后只有走马饮酒、看山听风，却遇上一桩古怪的怪事。

近日江南接连有人在睡梦之中见到昔日执念里的景象，醒后神志恍惚，仿佛魂魄被拽回多年之前。传言是一处古镜作祟，藏在临水废弃的旧驿，镜能照出人心里最放不下的那一段过往，让人重入当年的抉择，若是沉溺其中，便永远困在镜里，再也走不回现世。

消息传到雪落山庄时，雷无桀已经先一步兴冲冲南下，唐莲与无心随后赶去，只剩下萧瑟和司空千落结伴动身。

“听着像邪魔幻术，”司空千落将银月枪横在马鞍前，枪穗随着马蹄轻轻晃动，她侧头看身侧的萧瑟，“你说，镜会给你照出什么？是天启大殿，还是当年在海外仙山疗伤的日子？”

萧瑟一身素色长袍，手中漫不经心地转着折扇，眉眼间惯有的慵懒，可眼底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沉郁：“谁知道呢。或许是十三岁那个意气风发的萧楚河，执意要为琅琊王上书，若那时他低头退让，往后所有劫难，都不会发生。”

司空千落勒住马缰，认真看他：“萧瑟，你不必总想着‘如果当初’。你做的选择，我从来都认。”

他微微一怔，合上扇子，笑了一声：“我知道。只是人总有想回头看一看的时候。”

两人昼夜兼程，抵达江南水驿。古驿荒败，墙垣爬满青苔，庭院正中立着一面一人高的青铜古镜，镜面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雾，水汽从镜底漫出，带着清寒的气息。镜旁躺着两个昏睡的旅人，气息微弱，显然已经入了镜中幻梦。

“我先进去看看。”司空千落握紧长枪，就要迈步。

萧瑟伸手拦住她：“幻境最擅勾人心底软肋，不可贸然。若我们一同入镜，一旦被幻境拆分，便很难彼此接应。”

“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司空千落不肯退让，“我以一枪入逍遥，不是只站在你身后等你解围的。要困，便一起困。”

萧瑟看着她明亮坚定的眼眸，不再阻拦，轻轻颔首。两人并肩踏入镜面泛起的白雾之中。

天旋地转，再睁眼，周遭已是雪月城登天阁第十四层。

风卷着落雪穿过楼阁，少年司空千落一身劲装，持枪而立，正是当年她守阁、初遇萧瑟的那一日。幻境复刻得分毫不差，连风掠过檐角铜铃的声响，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是我的执念。”司空千落低声。

眼前的幻影在流转。她看见当年自己执拗地拦在萧瑟面前，不服输地出枪，嘴上不饶人，心底却已经悄悄记住这个看起来病恹恹、说话又毒又懒的公子。幻境在引诱她：若是那日没有放他走，若是早早看清心意，是不是往后不必一次次在生死之间追赶他的背影？

银月枪在她手中微微震颤，幻境在放大她潜藏的惶惑——她一直追着萧瑟的脚步，从雪月城到天启，从登天阁到战场，她怕自己始终只是追随者，怕他心里装着天下，装着过往，没有余地留给她。

“千落。”

萧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没有被幻境迷惑，目光清明，伸手碰了碰她持枪的手腕，“幻境骗你，说你一直在追我。可你忘了，每一次危难，是你的枪护着我。我选择离开天启，选择江湖，本就是因为我想和你走同一条路。不是你追我，是我们同行。”

话音未落，周遭风雪翻涌，幻境破碎，景象再一次切换。

这一回，是天启皇宫的雨夜。

少年萧楚河跪在大殿之外，为琅琊王求情，一身锦衣，傲骨凛然，全然没有后来隐脉受损、病弱闲散的萧瑟模样。他听见幻音在耳边低语：若不触怒明德帝，不卷入朝堂纷争，隐脉不会被废，不必历经流放、重伤、九死一生，不必背负那么多的罪责与遗憾。

幻影里，他可以选择低头，放弃为琅琊王辩白，安安稳稳做尊贵的六皇子，一生荣华，无灾无难。

萧瑟站在幻境中央，静静望着那个年少的自己。

司空千落走到他身侧，长枪垂落，没有出手击碎幻象，只是轻声开口：“你若选那条路，便不会来雪落山庄，不会遇见雷无桀，不会遇见我。那样的一生，安稳，却不是你想要的。”

萧瑟抬眼，目光扫过漫天雨幕。

他当然知道。他遗憾琅琊王的结局，遗憾当年的无能为力，可他从不后悔自己走上的这条路。那些苦难磨掉了萧楚河的锋芒，却让他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权柄，而是自在江湖，是身边这群少年知己。

“我明白。”萧瑟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有些路，就算重来一次，我依旧会走。遗憾是真的，但遇见你们，也是真的。”

他抬手，折扇轻挥，周身虚幻的宫宇雨景如琉璃碎裂，白雾消散。青铜古镜安静立在水驿庭院，镜面再无蛊惑人心的微光。镜中幻境的力量本是依托人心的遗憾而生，当两人不再被“重来一次”的诱惑裹挟，幻术便不攻自破。

驿中昏睡的旅人缓缓转醒，茫然不知方才经历了什么。

走出古驿时，暮色垂落在江南河面，晚舟点点，渔歌遥遥传来。

司空千落收了银月枪，转头看向萧瑟：“方才在幻境里，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从前我总想着，我要足够强，才能跟上你的脚步。可江湖不是一个人追赶另一个人，是两个人并辔同游。”

萧瑟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眼底漾开浅淡笑意：“说得好。我萧楚河早已死在流放的路上，活下来的萧瑟，所求不过江湖辽阔，身边有一杆枪，一个持枪的姑娘。”

“那以后，不只是你带我看山河，我也带你去闯你不曾见过的地方。”司空千落扬起下巴，神采飞扬，“不必困在过往的镜子里，过去的选择无法更改，可前路，是我们自己走出来的。”

萧瑟伸手，牵住她的手。晚风拂过，水面波纹缓缓散开，青铜古镜留在荒驿之中，再也无法勾动人心执念。

他们不必回到过去修正遗憾，不必贪恋镜中另一种人生。枪在手中，人在身侧，少年的歌行，自当向前，不回头，不沉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