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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枪听雪

少年歌行:风花雪夜

天启城落了今年第一场雪。

鹅毛碎雪漫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昔日喧嚣的皇城,在大雪里安静下来。萧瑟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斜倚在马车边,手里捏着半块冷掉的桂花糕,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懒洋洋万事不上心的模样,唯独目光,一直锁在不远处持枪而立的少女身上。

司空千落一身银白劲装,红缨枪斜握在手,落雪沾在她乌黑发梢,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她没有催动内力驱寒,任由雪花落在身上,目光望向天启高大的城墙。

如今大局已定,萧崇坐稳帝位,朝堂风波平息。萧瑟不再是那个必须争夺皇位的永安王,司空千落也不必时时紧绷神经,为枪仙府、为心上人浴血拼杀。

旁人都说,风波了结,永安王该留在天启,辅佐新帝,享无尽荣华。枪仙府的小郡主,也该择吉日,与他定下婚约,从此安居皇城。

可只有他们二人清楚,这不是他们想要的归宿。

司空千落收枪,枪杆在地面轻轻一顿,震落肩上积雪。她转头看向萧瑟,眼尾带着一点少年江湖人的桀骜:“喂,萧瑟,你真打算拒绝萧崇留下你的提议?天启城繁华,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萧瑟咬了一口桂花糕,淡淡笑了,眼底藏着看透朝堂的倦怠:“皇城高墙,是囚笼。我曾经回来,是为了讨回属于我的公道,不是为了困在这四方宫殿里,日日看奏折,听朝堂尔虞我诈。”

他缓步走向司空千落,脚下积雪发出细碎咯吱声响。曾经他身受重伤,经脉寸断,连行走都艰难,如今内力渐复,脚步终于稳当。

“千落,我萧楚河生于江湖,心也属于江湖。”

司空千落握着红缨枪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瞬间亮起来,可又有一丝迟疑:“可是枪仙府在天启,我爹,还有府里众人……”

“枪仙司空长风,本就是江湖人。”萧瑟轻笑,“你父亲不会困着你。他教你枪法,不是为了让你困在深宅,做循规蹈矩的王府夫人,是想让你持枪纵马,行走天下。”

这话恰好戳中司空千落心底所想。她从小练枪,向往的从来不是绣帕与红妆,是大漠长风,是江南烟雨,是踏遍山河,遇不平便出枪相助的江湖。

“那我们去哪?”她往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没有定数。”萧瑟抬手,替她拂去发间落雪,指尖微凉,“想去北境看长河落日,想去江南看春水行舟。哪里有趣,便在哪里停留。没有王侯身份,没有朝堂牵绊。我只是萧瑟,你只是司空千落。”

不必是永安王,不必是枪仙之女。卸下所有身份枷锁,只剩他们两个。

司空千落忽然笑出声,长枪一转,红缨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圆弧,雪花被枪风卷得四散飞扬。

“好。那便走。”

几日后,天启城门。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百官相送。一辆朴素马车,一匹骏马,一杆红缨枪。

司空千落一身利落短打,翻身上马,长枪背在身后。萧瑟坐在马车的车辕上,没有华服,一身简单青衫。

司空长风站在城门处相送,一袭白衣,大笑出声:“丫头,在外莫要任性,枪要护得住自己,也护得住身边人!萧瑟,我把女儿交给你,若是让她受委屈,天涯海角,我都能追上你!”

萧瑟微微拱手,笑意坦荡:“前辈放心,此生,我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马蹄扬起,车轮缓缓滚动,两人辞别天启。身后巍峨皇城一点点远去,最终消失在地平线。

离开天启,天地豁然开阔。

他们一路向西,入西疆荒原。大漠长风席卷黄沙,落日将天地染成熔金。夜里在戈壁扎营,篝火噼啪燃烧。司空千落持枪守夜,身姿挺拔,目光警惕望向黑暗旷野;萧瑟坐在篝火边,煮着粗茶,安静看她的背影。

“萧瑟,你看这片星空,比天启城清楚太多。”司空千落回头,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嗯。”萧瑟抬眸仰望漫天星辰,“天启的夜空,总有宫墙遮挡。在这里,天地广阔。”

路上也会遇到山匪劫道。匪人看见两人孤身在外,便持刀围上来。不等萧瑟出手,司空千落红缨枪出鞘,枪势灵动凌厉,枪风呼啸,不过片刻便将一众匪人击退。她收枪而立,发丝微乱,意气飞扬。

萧瑟靠在树干上鼓掌,笑意浅浅:“枪仙传人,果然名不虚传。”

司空千落挑眉,收枪走到他面前:“怎么,你不打算出手帮我?”

“你的枪,本就足够护你。”萧瑟笑着,递过去一袋水囊,“我若是抢了你的风头,岂不是埋没了你的本事。”

他们行至江南。春日烟雨,小桥流水。乌篷船在河道轻轻摇晃,两岸桃花如云。司空千落难得放下长枪,站在船头,伸手去接飘落的桃花瓣。

“没想到江南这么温柔。”她低声感慨。从前她常年在北地,见惯风雪大漠,第一次看见这般婉约山水。

萧瑟立在她身侧,和她一同倚着船舷:“天下山河百态,我们慢慢看。”

江南小镇有人比武设擂,不少青年好汉登台较量。司空千落一时技痒,上台切磋。她收了杀招,只比拼招式,一套枪法行云流水,台下众人连连喝彩。下台的时候,萧瑟已经买好了一碟软糯桂花糖。

“给。”他把糖递过去,“赢了擂台,该有奖赏。”

司空千落接过,咬下一块,甜意漫开,她看着眼前含笑的少年,忽然开口:“萧瑟,你会不会有一天厌倦这样漂泊的日子?居无定所,风餐露宿。”

萧瑟望着河面氤氲的烟雨,认真开口:“漂泊本身不算什么。只要同行的人是你,无论大漠孤烟,还是江南细雨,都不算苦。若是身边不是你,就算是皇宫琼楼玉宇,也索然无味。”

司空千落心头一颤,脸颊微微发烫,别过头假装看两岸春色,可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日子一路向前,他们见过雪山冰川,穿过幽深密林。偶尔会停下,在某个小镇住上数月。萧瑟帮小镇百姓断些难解的纷争,不用权谋,只用本心;司空千落偶尔教镇上孩童基础的防身招式,不教杀招,只教自保。

有人认出他们,认出曾经搅动天下的永安王与枪仙小郡主,前来跪拜。萧瑟每每摆手,淡淡说道:“世间早已没有永安王,只有江湖人萧瑟。”

又是一年落雪,他们停在一座山间小屋。木屋简陋,有壁炉,窗外群山银装素裹。

夜里,雪静静落。司空千落擦拭着她的红缨枪,布轻轻摩擦枪身。萧瑟坐在一旁,翻着一本旧江湖话本。

“萧瑟,”司空千落忽然开口,“江湖路这么长,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吗?”

萧瑟放下书卷,转头看向她。窗外落雪无声,木屋暖光落在他眼底。他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握住她持枪的手。

“会。”他声音安静而郑重,“朝堂纷争早已落幕,往后没有皇位,没有权谋。只有江湖,长枪,风雪,还有你。”

“我们可以一直走。走不动的时候,便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盖一间小屋。你继续练你的枪,我继续读我的书。春看花,冬观雪。岁岁年年,不离不散。”

司空千落抬眼望进他眼眸,放下手里擦拭长枪的布,反手握住他的手。屋外风雪漫山,屋内暖意融融。

曾经,一个背负血海身世,步步踏入权谋漩涡;一个持枪入世,在动荡里坚守本心。他们在风雨飘摇的乱世相遇,并肩闯过无数生死险境。如今乱世平息,他们没有选择繁华皇城,而是携手奔赴无垠江湖。

长枪映雪,少年同游。

江湖路远,有幸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