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听琴

天启城的风波尘埃落定之后，萧瑟终究没有留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

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帝位，却也没有直接同司空千落回雪月城。

世人皆以为，永安王萧楚河卸下皇冠，便会携心上人手执红伞，策马奔赴蜀地或者雪月城，从此江湖逍遥，把酒临风。无人知晓，萧瑟寻了一处坐落在天启与雪月城之间，少有人踏足的旧驿馆，暂且落脚。

驿馆背靠一片松林，门前一条溪流，终年有风穿过林梢。

司空千落提着长枪寻来的时候，正看见萧瑟斜倚在廊下的木椅上，一身素色长袍，半阖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一架旧琴。他本不善琴，琴弦被拨得断断续续，算不上悦耳，却自有一股懒散悠然的味道。

马蹄声停在院外，司空千落翻身下马，长枪往地面轻轻一顿，青石地面震出一声轻响。

“萧瑟。”她扬声喊他，“所有人都在猜，你要么回天启登基，要么随我回雪月城。谁能想到，你躲在这么一处荒驿里弹琴。”

萧瑟抬眼，看见站在晨光里的少女。银甲未卸，眉眼鲜活，永远带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锐气。他放下琴弦，轻笑一声：“登基太烦，雪月城太过热闹。我想找个地方，想一想，江湖到底是什么。”

司空千落走入院中，把长枪斜靠廊柱，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看着他：“那你想明白了？”

“一半。”萧瑟抬手，示意她坐到身侧的石阶上，“以前我觉得，江湖是快意恩仇，是仗剑天涯。后来身在皇室，才知庙堂与江湖，本就纠缠在一起。可如今我抛却帝位，反倒分不清，我想要的江湖，究竟是何处。”

司空千落屈膝坐下，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松林，风吹松针簌簌作响。

“于我而言，江湖很简单。有枪，有马，有想去的地方，还有想护的人，便是江湖。”她侧过头看他，眼底明亮，“雪月城是我的家，但我不会逼你一定要留在那里。你想去哪里，我便跟着去哪里。你想停留，我便陪你停留。”

萧瑟一怔。

过往无数人对他寄予期待。有人盼他重登大宝，重振皇室荣光；有人盼他重回江湖，做那搅动风云的少年天才。所有人都在期待他成为某个人，完成某件大事。唯独司空千落，从来只在意他本身，不在意他是永安王萧楚河，还是慵懒闲散的萧瑟。

“你就不怕，我一辈子都找不到答案，就这样漫无目的漂泊？”萧瑟低声问。

司空千落抬手，伸手敲了敲他的额头，力道不轻不重。

“怕什么。找不到答案，我们便一起慢慢找。江湖那么大，山有千万座，江河万里。就算我们一辈子都找不到，一起走过这万里山河，也算不虚此行。”

萧瑟低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常年握枪，掌心带着一层薄茧，却滚烫有力。

“千落，你可知，多少人都说，永安王的爱人，应当是能站在朝堂之上，与他共掌天下的女子。”

“那是他们想要的，不是你我想要的。”司空千落扬了扬下巴，“我司空千落，是雪月城的枪仙之女，我手中长枪，不为辅佐帝王，只为护我心之所向。若你要庙堂，我便陪你守朝堂；若你要江湖，我便陪你纵马。但我不会困在深宫，做那等等候君王的王妃。”

这句话撞进萧瑟心底。

他一直害怕一件事：若他选择和司空千落相守，要么他被皇权困住，让她困于深宫；要么他归隐江湖，却委屈她舍弃雪月城的一切。他始终徘徊，犹豫不定。

可司空千落早已想好。他们不必为彼此舍弃原本的自己。

萧瑟缓缓拿起琴弦，这一次，指尖拨动，琴声不再凌乱，清浅绵长，伴着林间风声。

“那不如，我们定下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

“每年秋末落雪之时，我们回到这座驿馆。”萧瑟望向远方，“其余时日，你可回雪月城练枪，陪你父亲；我可独自远行，去看看那些从未踏足的土地。不必时时刻刻相伴，不必强求一路同行。待到落雪时节，我们在此相会，说说这一年各自遇见的风景。”

司空千落眼底一亮。

不是朝夕不离的捆绑，不是一方迁就另一方的牺牲。他们依旧是独立的两个人，各自保有热爱与归宿，却守住一年一度的重逢。

“好。”她干脆应下，“若是哪一年，我不想奔波，便留在雪月城等你。若是你厌倦独行，也可以直接回雪月城找我。约定不变，却不束缚彼此。”

琴声在松林间流淌，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二人身上。

萧瑟放下琴，站起身。他看向身侧的少女，那个敢提着一枪，独闯天启，敢直言喜欢，敢不依附任何人的司空千落。

“千落，世人总觉得相爱，便是要寸步不离。”

司空千落拿起长枪，抬手挽了一个漂亮的枪花，枪风掠过，卷起一地落叶。

“江湖之大，最好的相守，从来不是捆在一起。你尽管去寻你的道，我练我的枪，岁岁落雪，我们自会相逢。”

萧瑟望着她持枪而立的模样，眉眼舒展，露出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风穿过松林，琴声渐歇。

庙堂已远，江湖无边。他们不必非要同去一处，不必舍弃本心，他们的爱意，藏在每一年落雪之期，等候重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