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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雪与残卷

少年歌行:风花雪夜

琅琊王冤案昭雪,天启的风波尘埃落定。

萧瑟当众摊开龙封卷轴,将天下交予白王萧崇。满朝文武万般挽留,永安王却褪下皇室华贵锦袍,重新裹上那件人人熟悉的雪白狐裘。朝堂的枷锁终于挣脱,可萧楚河这个名字,却不会随着离开天启就此彻底消散。

世人依旧将他视作北离隐王。旧部将士感念琅琊王恩情,江湖各门各派敬他智计无双,无数人辗转千里寻来,期盼他再度出山,指点江山。哪怕他只想回到雪落山庄,做一个算银子、享清闲的萧瑟,过往那一身属于皇子的重担,依旧如影随形。

雪月城落雪的黄昏。

司空千落立在演武场中央,银月长枪握于掌心,枪尖搅动漫天纷飞白雪。枪风呼啸,碎雪四下飞溅,一招一式,尽得枪仙司空长风的真传。

往日那个骄纵跳脱的少女,早已褪去稚气。可父亲交给她的朱雀令牌,她一直没有收下。

“四守护的使命,是守护永安王萧楚河。”那日她对着枪仙直言,声音清亮坚定,“可我司空千落,要守护的从来不是一个皇位,不是一道天命指派的指令。我守护的,只是萧瑟这个人。”

于是那一枚象征世代宿命的朱雀令牌,被她原样交还。她不愿自己的爱恋被套上“守护者”的枷锁,不愿自己永远活在父亲、活在江湖世人的期待之下。她想做的,只是作为司空千落,站在萧瑟身侧。

风雪渐歇,长枪稳稳顿落在地,雪沫自枪身簌簌滑落。

萧瑟斜倚廊下朱红立柱,狐裘宽大的衣摆铺散在积雪之上。他手中捏着一卷泛黄卷宗,卷宗之上密密麻麻,全是来自天下各处的书信。有官员上书恳请他回朝辅政;有江湖帮派恳请他主持武林大会;有旧部恳请他振臂一呼,重整兵马。

厚厚的一叠,沉甸甸压在他掌心。

他脸上挂着那副惯常漫不经心的笑意,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天下人似乎还不打算放过我。”萧瑟轻轻抖了抖手中的卷宗,纸张哗啦作响,“我离开了天启,放弃了龙椅,可所有人依旧把我当做那个永安王萧楚河。雪落山庄放不下,雪月城也未必能躲清净。”

他可以拒绝入朝为官,可以拒绝执掌权柄。可天下人的执念,不是一纸退让便能消弭。无数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他与司空千落。

江湖之中已经悄悄流传许多说辞。有人说,司空千落身为枪仙之女,终究会推着萧瑟重夺大权;也有人断言,萧瑟一日不死,北离朝堂永无真正安宁;更有人私下议论,司空千落只配做辅佐王者的朱雀守护,只该站在王者身后。

这些流言,二人都听过。

司空千落把银月长枪竖在身侧,踏着满地碎雪一步步走上廊台。寒冷的雪气沾在她的鬓边发丝,她看着萧瑟手中那一摞卷宗,眸光澄澈锐利。

“他们总习惯把我们捆绑在一起定义。”千落开口,呼出一团白茫茫的雾气,“他们看我,只会看见枪仙的女儿,未来王者的伴侣;看你,永远看见永安王皇子身份。没有人愿意看见,你只想做萧瑟,我只想做司空千落。”

萧瑟抬眼望向她。廊外落雪漫漫,漫天白雪落在雪月城重重飞檐之上。

他这一生,一直活在身份的夹缝之间。曾经是耀眼夺目的天才皇子萧楚河,一夜之间隐脉受损,沦为破败山庄的慵懒庄主萧瑟。好不容易了结天启恩怨,却发现自己依旧逃不开“永安王”这三个字带来的纠缠。

“我本以为走出天启,一切便可结束。”萧瑟缓缓合上卷宗,指尖摩挲泛黄纸页,“可权欲如同附骨之雪。就算我无意争夺山河,依旧会有人借我的名号兴风作浪。若是长久居于雪月城,迟早有一日,雪月城也会被拖入朝堂漩涡。”

司空千落沉默片刻。

雪月城是她生长的家。百里东君、李寒衣、司空长风,是她至亲之人。她绝不愿意,因为自己与萧瑟的羁绊,将整座雪月城卷入无休止的朝堂纷争。

寻常江湖儿女,大可以携手策马远走,寻一处世外桃源归隐度日。可萧瑟身上,背负琅琊王旧部的情义,背负整个北离朝野的目光,这份重量,是寻常江湖人永远无法想象的。若是两人找一座小镇隐居,也躲不开络绎不绝前来寻他的世人。无论去往哪里,永安王的阴影都会紧随而至。

司空千落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伸出手,将萧瑟手中那一摞沉甸甸的书信卷宗拿过来,抬手,尽数抛入廊边燃烧的铜炉。

信纸落在炭火之中,腾起一阵淡金色火焰,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火光里一寸寸化为飞灰。

萧瑟微微一怔,没有阻拦。

青烟袅袅向上飘散,无数人的期盼、算计、执念,随火光一同消散。

“我们不必非要寻一处地方,永远躲藏。”司空千落转过身,银月长枪靠在廊柱,她直视萧瑟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说道,“也不必一定要时时刻刻守在同一片土地。”

萧瑟眉梢微挑,眼底漫开一丝好奇:“此话怎讲?”

“一年之约。”司空千落的目光落向远方连绵无尽的群山,落向天下辽阔山河,“一年之中,我们各走一方。”

“你可以独自远行。去往北离边境,走遍各州府郡县。以萧瑟的身份,以萧楚河的眼睛,亲眼看一看这新生王朝治下的世间百态。你可以去见琅琊王旧部,安抚将士,打消他们再起事端的念头;你可以游走市井,平息那些借你名号滋生的风波。由你亲自斩断缠绕在身上的枷锁。不必将我捆绑在你的身侧,不必让我永远活在‘永安王身边之人’这个标签之下。”

顿了顿,她继续往下说,风雪吹动她的衣袂。

“而我。我离开雪月城。不带雪月城一兵一卒,不带朱雀守护的名号。孤身一人,持一杆银月枪行走江湖。去闯那些我从未踏足的险地,与天下各路枪者交手,走遍大江南北,完善属于我自己的枪道。我要凭我手中长枪,让江湖记住司空千落,不是因为我是谁的爱人,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女儿,仅仅因为我本人。”

萧瑟静静看着眼前少女。

长久以来,他心中最大的顾虑,便是自己沉重的身份,终将吞噬属于司空千落的人生。他既盼望与她相守江湖,又深深恐惧,自己与生俱来的宿命,会将她禁锢在旁人划定的位置上。

可司空千落给出的答案,不是逃,不是躲,也不是舍弃彼此。

而是分开行路,各自完成自我。

“每一年的大雪落下之时。”司空千落看向他,眼底漾开浅浅温柔,“无论我们身在天涯何方,都奔赴同一个约定之地。或是江南渡口,或是塞外孤城。放下所有身份,放下朝堂江湖一切纷扰,只做萧瑟与司空千落。相聚三月,饮酒论枪,闲谈风月。待到冰雪消融,春风到来,我们再各自启程,奔赴属于自己的道路。”

相爱,却互不裹挟;有情,却不吞噬彼此的人生。

不必为对方舍弃自己的追求,不必为世俗眼光困守一处。一年的大部分光阴,他们各自独行,完成属于自己的修行;每年寒冬大雪为信,跨越万里山河赴一场专属二人的相会。

这个想法,彻底跳出江湖话本里“从此携手归隐,相守不离”的俗套结局。

漫天落雪静静飘落,铜炉里信纸的余烬缓缓向上浮起,消散于凛冽空气之中。

萧瑟久久没有言语。雪落在他雪白狐裘肩头,积起薄薄一层白色。过往无数日夜,他一直在寻找一条出路——既不辜负琅琊王,不辜负北离天下,亦不辜负自己,更不辜负司空千落。可他始终没有寻到两全的道路。

直到此刻,听着少女一番言语,压在心底沉甸甸的桎梏,仿佛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见过太多故事。帝王将爱人锁于深宫;江湖侠客携爱人隐于山林。无论庙堂江湖,世人总以为相爱,就要时时刻刻捆绑一处。

却极少有人想到,深情未必等于朝夕不离。

萧瑟缓缓笑了。那笑容褪去平日几分刻意伪装出来的慵懒淡漠,露出属于萧楚河本真的模样。眼底积压许久的疲惫,一点点化开。

“一年风雪之约。”他低声重复这五个字,声音穿过簌簌落雪,清晰传到司空千落耳中,“待到每一年大雪漫过大地,千山染白之时,无论我身在北离哪一寸土地,纵是千里万里,我必会赴约。”

“你行走江湖,孤身一人,枪术再高,凶险依旧无处不在。”萧瑟目光认真,“我不会要求你停下脚步。但你务必活着,务必赴每一年的雪落之约。”

司空千落扬起唇角,伸手,轻轻一拳,敲在萧瑟的狐裘肩头。

“这话该我对你说才对。永安王萧楚河,天下太多风波盯着你。走遍人间,你也要保全自身,不许失约。”

漫天飞雪盘旋,演武场上残留枪风余韵。铜炉之中最后一点火星熄灭,那些来自朝野江湖无数的期待与枷锁化作灰烬。

他们不会隐居避世,就此不问世事;也不会一同卷入朝堂纷争,成为世人眼中的一对王者与王后。

往后悠悠岁月,山河万里,大半路途,他们孤身独行。萧瑟去消解自己与生俱来的皇族宿命,司空千落去打出独属于自己的枪道威名。

只等每一年凛冬降临,大雪覆满山河。跨越千山万水,二人赴一场风雪之约。

相见之时,抛开永安王,抛开枪仙之女,抛开朱雀守护,抛开天下人贴在他们身上所有标签。世间只剩下萧瑟,与司空千落。

雪月城的风雪漫过亭台楼阁,少年人的故事没有落于圆满安稳的归隐,而是向着更为辽阔、漫长的人间,徐徐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