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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卷未焚

少年歌行:风花雪夜

天启尘埃落定。

龙封卷轴当众撕碎,萧瑟把北离万里河山交付萧崇。朝野称颂永安王高义,江湖传得沸沸扬扬——昔日皇子挣脱庙堂枷锁,往后便可与司空千落策马江湖,雪月风花,再无皇家羁绊。

所有人都以为故事到此落幕。

可那一道属于萧楚河的烙印,从来不是一张卷轴便能烧尽。它刻在骨血,刻在过往十七年的天启岁月里。他可以拒绝皇位,却拒绝不掉过往的记忆;可以抛下永安王的头衔,却抛不掉曾经亲眼见过朝堂黑暗、皇室骨肉相残的自己。

秋深,霜风卷过雪月城的望云台。

红叶漫天纷飞,司空千落手持银月枪,枪尖斜斜点在青石板上。红裙被秋风猎猎扬起,少女一身锐气未减。大战结束之后,她本该是最畅快的那个人。她盼着离开一切纷争,同萧瑟远行,踏遍北离山河。

可这几日,萧瑟总是沉默。

他不再是雪落山庄那个慵懒戏谑的庄主,也不是天启城里步步谋算的永安王。很多时候,他只是独自立在高台栏杆边,遥遥望向天启的方向,神色沉沉,眼底压着一层旁人读不懂的阴霾。

“人人都说,大事已了。”司空千落收了长枪,一步步走到他身侧,声音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江湖传言,你我即将策马远去,从此只做江湖儿女。可萧瑟,只有我看得出来,你并没有真正放下天启。”

萧瑟一身素色长衫,袖袍被冷风吹得轻轻晃动。他侧过头看向司空千落,那双总是含着几分漫不经笑意的眼眸,此刻褪去所有伪装,露出深处积压已久的疲惫。

“千落,你以为撕碎龙封卷轴,萧楚河就死了吗?”他低声开口,声音混在秋风落叶之中,“卷轴只是一张纸。那些皇室的秘密,朝堂未清的余孽,琅琊王旧部心中未平的愤懑,朝堂暗流,天下百姓对永安王的期待……这一切,不会随着一张碎纸烟消云散。”

他拒绝登基,是不愿被皇位囚住一生。可他无法闭上眼睛,假装天启的一切伤痛从未发生。

北离的天下看似归于平静,朝堂深处依旧盘根错节。不少旧臣心中认定,真正配执掌北离的人本该是他。只要萧瑟一日活在世间,便是悬在新帝萧崇头顶的一把无形利刃。萧崇心怀猜忌,朝堂群臣各怀心思;江湖之中,也依旧有势力想要利用“永安王”的名号搅动风波。

他想要做一个纯粹江湖人,可全世界,都不肯放过萧楚河这个名字。

“我若是同你远走高飞,策马江湖。”萧瑟缓缓继续说道,目光落向远处连绵群山,“把所有烂摊子全部丢在天启。一旦往后朝堂再起祸乱,战火重燃,万千百姓流离失所。那便是我逃避了自己与生俱来的责任。可我若是留在朝堂,重新卷入权力漩涡,我便再也做回不得萧瑟。”

这便是困住他的死局。

逃,于心不安;留,永失自我。

司空千落静静听他说完,指尖缓缓握紧银月枪的枪杆。她自小长在雪月城,见惯江湖快意,枪仙父亲给了她肆意生长的底气。从前她一心所想,不过是喜欢之人在侧,提枪纵马,四海遨游。可走到今日,她终于看清横亘在两人面前的从来不是某一个敌人,而是他一生无法剥离的宿命枷锁 。

“那你打算怎么做。”司空千落的声音放轻,骄傲的少女眼底漫开一层茫然,“难道,我们终究不能一同走向江湖吗?”

萧瑟转过身子,认认真真看向眼前红衣少女。这些一路生死相伴的岁月,她持枪挡在他身前,不计生死,不顾安危,一腔炽热坦荡,是他灰暗崎岖命途之中唯一一束滚烫的光。他比谁都想要同她奔赴江湖。

可现实横亘在二人之间。

“我不能一走了之。”萧瑟一字一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我要以萧楚河的身份回到天启,不是去争夺皇位。而是作为前朝永安王,厘清残存纠葛,安抚琅琊王旧部,制衡各方势力,帮萧崇稳固朝局。等到朝堂真正安稳,所有人不再盯着我的身份兴风作浪,我才能真正杀死‘永安王’。”

司空千落眉头蹙起:“天启是一座牢笼。你一旦踏回去,无数人心思缠绕,你怎么确定还能全身而退?权力如泥潭,踏进去,便很难抽身。”

“我知道风险。”萧瑟淡淡苦笑,“可有些路,必须有人去走。”

“那我呢?”司空千落抬眼,红裙在秋风之中微微颤动,银月枪的枪缨飒飒抖动,“你打算把我留在雪月城,等你做完这一切,再回来寻我?让我做那个守在原地,遥遥等待的人。”

这是千百故事里最常见的结局。英雄奔赴家国,爱人留守故乡。可司空千落,从来不是愿意困在原地等待的女子。她是天启四守护朱雀,是枪仙之女,手中银月枪,生来便是向前冲杀,而非静立等候。

萧瑟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我不会让你留在雪月城空等。”

他说出的答案,超出司空千落所有预想,也跳出世人心中对于英雄与爱人固有的结局。

“天启的风波,属于萧楚河。江湖万里,属于萧瑟。这两重身份,注定不能共存。我入天启,便是以皇子永安王的身份行事。那里是庙堂,处处是权衡算计,刀光藏于唇舌之间,并不适合你。而你,不必陪我坠入那一方泥潭。”

“但我也不会让你原地等候。”

萧瑟抬眸,红叶落在他肩头。

“你带雪月城一部分力量行走江湖。去走遍北离每一处郡县,探访世间江湖门派,安抚地方江湖势力。江湖与朝堂,从来互为表里。朝堂之内由我稳住秩序;江湖世间,便交由你。你不必依附任何人,不必以‘萧瑟的爱人’这个名号行走世间,你就做司空千落。做独当一面的朱雀,做枪仙之女,行走天下,整顿江湖乱象。”

“我们二人,一在朝堂,一在江湖。互不牵绊对方的道路,却遥遥互为支撑。”

司空千落骤然一怔,握着长枪的手微微松弛。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一条路。不是相守一处,不是一人牺牲成全另一人的理想。他们不做困于一方庭院的恋人,不做一方依附另一方的伴侣。当萧瑟困于皇室身份的枷锁,他不要求她牺牲自我陪他困于天启;她亦不必困在雪月城,痴痴等待英雄归来。

他们依旧相爱,却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战场。

“一年秋霜落时。”萧瑟望着漫天飞舞的红叶,定下属于他们之间独有的约定,“每一年霜降之日,天下山河之间任意一处我们预先约好的地点。放下永安王,放下朱雀使,放下所有身份头衔。只做萧瑟,只做司空千落。一日时间,不谈朝堂,不谈江湖,不谈责任宿命。只属于我们两个人。”

“等到天启彻底尘埃落定,永安王这个名字彻底成为过往。我卸下一切枷锁,便可放下所有,寻你,真正共赴江湖。若是那一日遥遥无期……那我们便岁岁霜降,年年相逢。”

秋风呼啸,漫山红叶纷飞,落满望云台的每一寸石砖。

司空千落长久静默,眼底翻涌复杂情绪。她曾无数次幻想,大战结束之后,二人同骑一马,仗剑携枪,看遍人间风月。那样圆满相守的梦,终究无法立刻成真。可萧瑟给她的,却不是委屈与等待。而是尊重。尊重她的枪,她的傲气,她的江湖,不愿将她锁成依附于他的影子。

她慢慢举起银月枪,手腕轻轻一转,锋利枪尖划破半空,带起一道雪亮枪风。红衣烈烈,少女的骄傲不曾被现实磨去半分。

“好。”司空千落出声,声音清亮坚定,眼底褪去迷茫,燃起星火,“萧楚河去守你的朝堂。我司空千落,便去行我的江湖。我不会困守雪月城等你归来,我会踏遍北离的土地。”

“每年霜降,赴约相见。”

“但你记住。”她枪尖轻轻顿在青石地面,碎石微微溅起,“若是天启的泥潭将你吞噬,若是你困于身份再也走不出来。不必顾及旧情,不必顾及道义,你要记得,世间还有一个持枪的司空千落。我会亲自提枪杀入天启皇城,把萧瑟,从永安王的躯壳之中抢回来。”

萧瑟望着眼前红衣持枪的少女,长久压在心底的沉郁,在此刻散去大半。唇边终于漾开一抹真正松弛的笑意,那笑意褪去算计,褪去皇子的沉重,依稀是雪落山庄那个漫不经心的少年庄主。

“我记住了。”

望云台上红叶漫天。

世人期待看见的结局,是一对璧人携手归隐,浪迹江湖。可命运的枷锁沉重,他们选择了一条无人走过的道路。

往后岁月,天启城中永安王萧楚河周旋于朝堂群臣之间,处理旧案,平衡各方势力;江湖大地之上,红衣少女银月长枪,孤身行走山河,调和各门各派,以朱雀之名安定江湖。

庙堂与江湖遥遥相望。他们不朝夕相伴,却彼此支撑;他们背负各自沉重的宿命枷锁,却不肯让爱情吞噬彼此的自我。

岁岁霜降,山河某处。

褪去一切身份枷锁,卸下所有责任重担,短暂相逢一日。不谈朝堂诡谲,不论江湖风波。只有萧瑟,与司空千落。

旧卷尚未焚尽,宿命仍在前行。可纵然道路分向两端,他们心中,永远留有属于彼此的那一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