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的烽烟彻底落定。
龙封卷轴被萧瑟亲手搁置在明德帝的灵案之上,他没有拿起那一份属于自己的帝王命运。朝野上下,所有人都看见六皇子萧楚河转身走出朱红宫墙,脱下皇室华贵锦袍,重新换回那一身朴素狐裘,变回江湖之间慵懒闲散的萧瑟。
天下人皆以为故事已然尘埃落定。
世人传言,永安王看破权位浮华,舍弃万里江山,将北离交付萧崇,此后便会携雪月城的大小姐司空千落,策马远去江湖,守一间雪落山庄,从此江湖作伴,不问庙堂纷争。
雷无桀与叶若依已经收拾行囊,做好远游的打算;无心辞别天启,再度踏上云游四方的道路;雪月城之中,枪仙司空长风早早备好了女儿出嫁的嫁妆,只待萧瑟前来提亲。
可没有人看见,走出天启城门的那一夜,萧瑟独立于城外长亭,望着身后巍峨如巨兽一般的皇城,久久没有策马前行。
萧楚河并没有随着龙封卷轴一同死去。
那一段身为皇子的过往,被刻入骨血,不是一句放下,便可以彻底抹杀。五年废功流放,寒夜遇袭,隐脉寸断,琅琊王一案沉甸甸的冤屈,朝堂之上无数亡魂,北离千万百姓的命运,这些烙印,永远寄居在萧瑟的魂魄之中,并不会因为他选择做一名江湖客,便就此消散于风中。
司空千落握着银月枪,静静立在长亭之外,马蹄踏碎满地枯黄落叶。
少女一身劲装,红缨在秋风之中烈烈飞扬。她是司空长风之女,一柄银月枪,敢与天下群雄对峙。她向往江湖辽阔,向往无拘无束的漂泊,无数次幻想,能够同萧瑟一同纵马走过大江南北,看遍人间风月,把酒言欢,快意平生。
可这几日,她清晰看见萧瑟眼底挥之不去的沉郁。
他人已经离开了天启,魂魄之中,依旧有一半困在那座高墙之内。
长亭秋风萧瑟,卷起漫天枯叶。
“所有人都说,从此之后,江湖属于我们。”司空千落率先开口,银月枪的枪尖轻轻点在地面,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雷无桀盼着与我们一同闯荡山河,父亲已经备好嫁妆。所有人都以为,这便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萧瑟背对着她,目光遥遥望向天启城连绵不绝的飞檐,狐裘宽大的衣摆在秋风里翻涌。折扇在手中缓缓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千落,有时候我也盼望果真如此。”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带着长久积压下来的疲惫,“我也想彻底抛下萧楚河这个名字,只做雪落山庄那个懒散的客栈老板。从此不问朝堂勾心斗角,不理北离的江山安稳,只与你仗剑走马,醉卧山花。”
“可我做不到。”
萧瑟缓缓转过身,那张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面容,此刻褪去所有玩世不恭。眼底深处,是属于皇子与生俱来的枷锁。
“我将皇位交付萧崇,不代表庙堂之中的纷争就此湮灭。朝堂旧势力盘根错节,琅琊王旧部依旧心系于我,军中不少将士心中认的依旧是永安王。只要我尚活在世间,一日身处江湖,便是悬在朝堂之上一柄无形利剑。我若是全然归隐,远走天涯,日后一旦朝堂再起祸乱,战火重燃,千千万万无辜百姓,便会再次卷入动乱之中。这份罪责,我不能假装看不见。”
他曾经拼尽全力,只为替琅琊王求得一份公道,并非贪图至高无上的皇权。可当一切尘埃落定,他才明白,拒绝王座,不等于拒绝肩上与生俱来的责任。逃避,仅仅是把苦难留给世间千千万万无辜之人。
司空千落指尖死死攥紧银月枪的枪杆,指节泛白。
她终于听懂了他心底的挣扎。
世人只看见萧瑟潇洒放手的洒脱,却没有人看见他灵魂的撕裂。一半向往江湖的自由,一半背负北离山河的重量。若是全然归隐,便是对万千苍生的逃避;若是重回朝堂执掌权柄,那么他将永远被困皇城牢笼,属于萧瑟的那一半灵魂,便会彻底死去。
“所以,你打算重回天启,接受王位?”司空千落的声音微微发颤。她不怕刀光剑影,不怕千军万马,可她害怕,自己所爱之人,终究要被困于深宫高墙之内。往后世间会多一位帝王萧楚河,江湖之上,再也不会有萧瑟。
萧瑟轻轻摇头,走到她面前。秋风将他额前黑发吹乱。
“我不会做皇帝。龙封卷轴已经留在皇宫,我永远不会登上那把龙椅。”
“可我亦不能彻底做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江湖闲人。”
这便是困住他的死局。
司空千落抬眼凝望他,少女眼底有泪光缓缓升腾。她一生持枪,信奉快意恩仇,向往不受束缚的江湖。可她也懂得萧瑟心中的煎熬。她爱上的从来不仅仅是那个慵懒狡黠的客栈老板萧瑟,也是那个心怀天下、身负血海冤屈的皇子萧楚河。爱一个完整的人,便不能只接纳他身上自己喜爱的那一半,而想要将他沉重的责任尽数剥离。
“若是你一半留在庙堂,一半行走江湖。那我呢。”司空千落轻声发问,银月枪垂落地面,红缨无力垂落,“我是雪月城司空长风的女儿。我的根,在江湖。我握枪,是为江湖侠道,我不愿困于后宫朱墙,做一名等候君王归来的王妃。”
这才是二人真正无解的矛盾。
世俗眼中最好的结局,于他们而言,竟是一道两难的绝境。
世人幻想的圆满:萧瑟归隐,二人相守江湖——可那需要萧瑟强行抹杀属于萧楚河的责任,终身活在内疚之中。
另一条世人眼中的荣光之路:萧瑟登基称帝,千落成为皇后——却要少女放下手中银月枪,褪去一身侠气,终生囚禁于深宫庭院,埋葬自己全部江湖理想。
两条道路,都需要其中一人,亲手杀死一部分自我,去成全对方。
长亭之中,风声呜咽。
萧瑟安静看着眼前执枪的少女。他见过无数次她挥枪的模样,在登天阁之上,在天启的战场之中,银月枪破空,枪光如雪,少女一身傲骨,不肯向任何人低头。他深深爱慕这份滚烫而自由的灵魂,他怎么忍心,让这样一位持枪的侠女,褪去战甲,敛尽锋芒,坐在深宫之中日复一日等待帝王归期。
而司空千落也清楚看见,萧瑟灵魂深处那一道深深裂痕。逼迫他彻底遗忘北离的万千黎民,强迫他完完全全做一个江湖浪子,等同于硬生生撕裂他的魂魄。
他们深爱彼此,可两个人的宿命,一个一半属于朝堂山河,一个完完整整属于江湖风雪。
长久的沉默之后,司空千落缓缓松开紧握长枪的手掌。
她抬起头,风吹干眼底潮湿。少女的眼眸明亮而坚定,没有委屈的泪水,没有执拗的怨怼,她寻到了第三条从来没有人设想过的道路。
“我们不必强行把两个人的命运,强行揉进同一条轨道之中。”
萧瑟微微一怔。
“世人总以为相爱之人,必须朝朝暮暮,形影不离。要么一同归隐山林,要么一同身居庙堂。”司空千落抬手,将被风吹乱的鬓发别至耳后,“可我们不必如此。”
“萧楚河,你不必将自己全部交付皇宫,也不必彻底舍弃你的责任。你居于江湖,却暗中守望北离山河。不居于朝堂,却以你的智慧制衡各方势力,守护天下安稳。不必入朝为官,不必身居王位,却永不置万民于不顾。”
“而我,司空千落。我会回到雪月城。继承父亲的枪道,行走江湖,维护江湖的秩序。我不会入皇宫做王妃,不会将银月枪封存于深宫的库房。枪,本就该握在手中,行于天地之间。”
萧瑟的瞳孔微微震颤。
“所以……我们要分开?”
“不是永别。是半分相守,半分山河。”司空千落的嘴角浮起一抹浅淡却决绝的笑意,“一年之中,我们约定两度相逢。春日江南,秋日边关。其余时日,你守望你的北离苍生,我驰骋我的江湖万里。你做你的半世王孙,我守我的半柄银枪。”
“我不会为了你彻底埋葬江湖理想,你亦不必为了我强行抹去血脉之中家国重担。我们相爱,但我们不必吞噬彼此的灵魂来换取朝夕相伴。”
长亭落叶漫天飞舞。
这句话,打破了世间对于情爱所有固有的想象。
世间之人皆认为,有情人终成眷属,便是日夜厮守,永不分离。可他们二人选择了另一种归宿。不牺牲自我,不勉强妥协,保留各自完整的灵魂,以遥遥相望的方式相守。
萧瑟久久无言。
过往所有的抉择,他都在对抗外界的敌人。而今日,他终于直面内心最深处的矛盾。他终于明白,真正的相爱,不是两个人熔铸成同一个人,而是两个独立完整的灵魂,互相敬重,彼此牵挂,却依旧保留属于自己的道路。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司空千落握着银月枪的那只手。他掌心微凉,少女的掌心布满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
“一年两约。”萧瑟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春日烟雨江南,秋日边关落木。其余岁月,你纵马江湖,我静观山河。”
“我不娶你为永安王妃,你也不必放弃手中长枪。没有盛大的皇室婚典,没有雪月城十里红妆。我们的婚约,不在朝堂的礼制之中,只存于我们二人之间。”
司空千落轻轻颔首。泪水终于滑落,却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释然。
“若是来日北离再起动荡,你必须奔赴危难,不必为我滞留江湖。若是江湖逢劫,我提枪奔赴战场,你也不必寻来将我护在身后。我们是爱人,但首先,我们各自是自己。”
萧瑟缓缓松开手。
长亭之外,两匹骏马静静伫立。
一匹属于萧瑟,将要踏向隐于朝野之间的漫漫长路;一匹属于司空千落,归途向着风雪浩荡的雪月城。
没有相拥痛哭,没有海誓山盟的激烈誓言。
萧瑟重新合上折扇,狐裘被秋风猎猎吹动。
司空千落翻身上马,银月枪斜斜背在身后,红缨在风中飞扬。
“春日江南,不见不散。”少女高声说道,声音穿透萧瑟秋风。
“秋日边关,必赴此约。”萧瑟立于长亭之下,目送骏马绝尘而去。
漫天枯黄落叶纷飞,长亭只余下他一人的身影。
北离的万里山河还在身后,广阔江湖于远方铺展。
世间会流传两种截然不同的传闻。一部分人说永安王看破红尘,与雪月城大小姐携手归隐,快意余生;另一部分人传言二人因命运相悖,最终相忘于江湖。
真相,只有他们二人知晓。
他们没有选择世俗眼中圆满的朝夕相守,也没有走向悲痛决绝的别离。
一人心系半阙山河,一人手握半柄银枪。
岁岁有约,遥遥相望。
相爱,但永不以自我的消亡作为爱的代价。1
怎么这章也太上头了,作者大大快更下一章呀,蹲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