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离大局落定。
萧崇坐稳帝位,朝堂秩序重归安稳。萧瑟交还永安王的身份印信,卸下萧楚河这个背负无数恩怨的皇族名分。世人皆以为,自此江湖辽阔,他可以卸下一身枷锁,携司空千落策马远去,逍遥于山河之间。
可萧瑟自己清楚,有些东西不是一纸辞呈便能彻底剥离的。
那一副被废掉的隐脉,虽经神医救治得以慢慢复原,可皇族刻入骨血之中的权衡、算计、庙堂的重量,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魂魄。他可以不再做皇子,却无法彻底抹去萧楚河活过的二十余年。
他依旧习惯夜半无声睁眼,推演朝堂势力更迭;看见纷争,便下意识权衡利弊。江湖的洒脱于他而言,更像是一件可以披在身上的外衣,内里依旧困着那个身在天启皇城的皇子。
雪落山庄,檐角积起薄雪。
炭火在屋内噼啪轻响。萧瑟倚在窗边,手中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枚早已失去王权意义的旧玉珏,目光望向窗外茫茫落雪。
门外传来利落的脚步声,佩剑银枪被轻轻倚靠在廊下。司空千落掀开门帘,风雪裹挟着一身凛冽寒气涌入屋内。
她刚刚独自外出,行过北离的诸多州县。亲眼看见新帝治下的朝堂,看见江湖门派之间依旧暗流涌动。
这些日子,她敏锐察觉到萧瑟的疏离。
他们的确一同离开天启,回到雪落山庄。可萧瑟人虽身在江湖,心神却常常飘向千里之外的皇城。很多时候,他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整座天启的宫墙。
司空千落走到炭火盆边,伸出手烘烤被冻得微凉的指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窗边的少年。
萧瑟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转过头,将玉珏攥于掌心,淡淡一笑,又是那副惯常漫不经心的模样。
“回来了。一路风雪,可还顺利?”
司空千落没有接这句客套的问话。
“萧瑟,你人留在雪落山庄,你的心却还留在天启。”
一句话,戳破了他刻意伪装出来的闲散。
萧瑟脸上那层轻佻的笑意缓缓敛去。屋内炭火明明温暖如春,他的眼底却漫开一层淡淡的疲惫。
“千落,我以为我掩饰得很好。”
“你骗得过天下人,骗不过我。”司空千落的声音平静,没有恼怒,只有叹息,“白日里你与我饮酒论江湖,可每到深夜,你独坐窗前,无声望着南方。朝堂之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牵动你的心神。你想要做潇洒闲散的江湖客,可萧楚河并没有真正死去。”
萧瑟站起身,缓步走到屋子中央。窗外雪花无声飘落,覆盖山庄荒芜的庭院。
“我也想彻底放下。”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无力,“我无数次告诉自己,江山已经交付萧崇,庙堂纷争与我再无干系。可那是我从小生长的地方,那里有我的故人,有枉死的亡魂,有一场场赌上性命换来的结局。我做不到闭上眼睛,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若是他日朝堂倾覆,战火重燃,他当真可以袖手旁观,置身事外吗?他不知道答案。这份犹豫,日夜煎熬着他。
“世人都羡慕我们。说皇子脱去蟒袍,得配枪仙之女,从此江湖纵马,成为一段佳话。”萧瑟微微垂眸,“可只有我知晓,我身上有两把鞘。一把名为萧楚河,困于皇城权力;一把名为萧瑟,属于江湖闲散。我始终困在两鞘之间,找不到真正安放自己灵魂的地方。”
司空千落向前踏出一步,直视他的双眼。
“所以你打算如何。一半心神牵挂庙堂,一半身躯陪我漂泊江湖?我们两个人,永远隔着一份你的放不下?”
萧瑟沉默无言,无法作答。
他深爱司空千落,向往无拘无束的江湖岁月。可过往沉重,不是说抛下便可全然抛下。
司空千落伸手,拿起廊下立着的那杆银枪。枪身在炭火微光之下泛出冷冽的银光。
“我司空千落,自小在枪仙府长大。我一生所愿,从来不是将一位皇子,改造成一个江湖浪子。”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
“我爱的不是一个必须全然抛下朝堂才能陪我流浪的幻影。我爱的,是完整的你。是那个意气风动敢与皇权相争的萧楚河,也是那个慵懒贪财、满腹计谋的萧瑟。二者本就是同一个人。不必强行割裂自己,不必逼迫自己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
萧瑟猛地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女。
长久以来,他一直执拗地认为,庙堂与江湖水火不容。想要和司空千落相守,就必须彻底斩断与皇族所有牵绊。
司空千落将长枪重新靠在墙边。
“我们不必非要选一条路走到底。”
“若北离安稳太平,我们便策马江湖,游历大江南北,饮酒观山河落日。倘若将来朝堂再起风波,天下再度动荡,我不会逼你视而不见。你心中有责任,那我便持枪,陪你重回天启。”
她的目光坦荡明亮,没有半分委屈与妥协。
“我不要你为了我,亲手阉割掉自己一半的灵魂。不要你硬生生埋葬属于萧楚河的那一部分过往。你可以既是曾经的皇子,也可以是江湖游者。无论你去往何方,我不是等待你归来的那个人,我是与你并肩同行之人。”
漫天飞雪无声落满雪落山庄的屋檐。
萧瑟久久伫立原地,心中缠绕许久的心结,在这一番话语之中轰然松动。
这么久,他一直在和自己对抗。拼命想要抹杀皇子的那一部分,以为只有如此,才配得上江湖的自由,才配得上司空千落。却从未想过,真正的相守,从来不是逼迫对方变成自己期待的模样。
他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握住司空千落握着枪柄的手。少年的眼底褪去伪装出来的玩世不恭,露出心底最真实柔软的一面。
“千落,我终于懂了。”
不必割裂自我,不必非在江湖和庙堂之间二选一。
萧楚河不必死去,萧瑟也不必成为虚假的外壳。完整的他,方才有资格握住眼前之人的手。
炭火融融,窗外风雪未停。
往后前路未知。或许是江南烟雨,把酒临风;亦或许是重返皇城,直面朝堂风波。
没有既定圆满结局,没有一劳永逸的解脱。
但从今往后,两重身份不再是困住他的枷锁。无论命运将他们推向何方,银枪与折扇,永远并肩而立。
(完)1
( ̄▽ ̄) 这一段看得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