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难销

天启尘埃落定。

萧瑟亲手将北离的万里江山交付给萧崇，撕碎了属于萧楚河的那一道龙封卷轴。朝野上下人人称颂永安王大义，江湖之中皆传，这位曾经的皇子，终于挣脱庙堂枷锁，可以与司空千落一同策马逍遥，从此只有江湖，再无皇族。

世人都以为故事就此落幕。

可只有他们二人清楚，萧楚河从未真正死去，萧瑟亦不能全然新生。

秋末的风卷着枯叶掠过天启城外的官道，两匹骏马缓缓前行。

司空千落一身红衣，长枪斜挂马鞍，鬓边几缕发丝被秋风扬起。她无数次憧憬过这样的光景：远离朝堂阴谋，远离皇城高墙，她与萧瑟纵马江湖，饮酒观月，走遍大江南北。如今梦想就在眼前，她心底却并没有全然的轻松。

身侧的萧瑟一袭素色长衫，面色依旧带着久病未愈的苍白。他卸下了永安王的爵位，脱下华贵锦袍，可那沉淀于骨血之中属于皇子的思虑，不会随着一纸卷轴的破碎便烟消云散。他常常在行路途中骤然失神，目光遥遥望向天启城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旁人读不透的波澜。

白日里，他可以是慵懒随性、爱打趣的萧瑟。可每当深夜来临，宿疾发作，骨脉之中残存的寒毒阵阵啃噬血肉之时，萧楚河便会从灵魂深处苏醒过来。

那个满腔热血，想要匡扶北离，心怀万千臣民的皇子，从来没有消散。

夜晚他们寻得一处山间破旧驿站歇息。炉火噼啪跳动，昏黄火光映亮简陋的木屋。

萧瑟蜷缩在木榻之上，冷汗浸透内层衣衫。寒毒发作带来刺骨剧痛，他死死咬住牙关，不愿意发出一声呻吟，不愿将这份脆弱展露在司空千落面前。

可细微的颤抖终究瞒不过她。

司空千落握着长枪的手微微收紧，快步走到榻边，蹲下身。火光落在她明亮的眼眸之中，混杂着心疼，还有一丝无力。

“你又在硬扛。”她声音压得很低。

萧瑟缓缓睁开眼眸，往日漫不经心的笑意尽数褪去，眼底是属于萧楚河的沉重。

“千落，所有人都觉得，交出江山便是一切的结束。”他气息微弱，额角不断渗出冷汗，“可我亲眼见证过朝堂之内骨肉相残，见过忠臣含冤而死，见过黎民饱受战乱流离。我把江山交予萧崇，是相信他可以守护北离。可我依旧会忍不住去想，朝堂之中是否还有奸佞作祟，边境的将士是否苦寒，天下的百姓可否安居乐业。”

他早已不属于王座，可他无法割舍刻入灵魂的家国。

躯体名为萧瑟，灵魂一半是避世江湖的闲散公子，一半仍是北离的六皇子萧楚河。两半灵魂日夜拉扯，让他永远无法真正遁世逍遥。

司空千落沉默良久。

她是枪仙之女，一生向往江湖快意恩仇。她渴望的是江湖的风，旷野的月，而不是朝堂的算计与万民的重担。她爱着萧瑟，可她也明白，自己永远没有办法完全体会那份皇子与生俱来的责任。

“我懂。”司空千落伸出手，轻轻拭去他额角冰冷的冷汗，“我曾经以为，只要离开天启，我们就可以彻底抛开一切。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有些烙印，刻在神魂，逃不到天涯海角。”

她可以陪他浪迹江湖，却无法替他卸下心底沉甸甸的牵挂。

萧瑟侧过头看向她，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有时候我甚至会嫉妒那些真正的江湖人。无心庙堂，不问朝堂，快意恩仇，无忧无虑。而我，哪怕远走千里，一颗心依旧有一半留在天启的宫墙之内。”

“那我们该怎么办？”司空千落轻声发问。

这是横亘在二人之间无解的困局。

若是重回朝堂，便意味着无休止纷争，他们梦寐以求的江湖就此化为泡影；可若是一味逃避，萧瑟会永远被困在自我撕裂之中，一生都无法获得安宁。

炉火渐渐微弱，屋外秋风呼啸穿过驿站残破的窗棂。

萧瑟缓缓坐起身，身上的疼痛稍稍平复。他抬起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天下没有两全之法。”

长久的寂静之后，他缓缓开口。

“我不会重回天启，不会再去触碰那至高无上的王座。龙封卷轴已经焚毁，永安王萧楚河已经死去。但是萧瑟，不能对北离的山河彻底视而不见。”

司空千落抬眸凝视着他。

“我们依旧行走江湖。只是这趟旅途，不再仅仅只为逍遥。”萧瑟的眼眸在残火之中明亮起来，“朝堂看不见的角落，贪官欺压百姓，边境暗藏危机，江湖暗藏祸乱。萧崇身居高位，耳目有所不及。我不再是皇子，便可以用江湖人的身份，去做皇子不方便做的事。”

他们依旧策马山河，却不再只为风月。

以江湖侠客萧瑟与枪仙传人司空千落的身份，游走于庙堂与江湖的夹缝之间。不去争夺权位，只去抚平那些皇权无法触及的人间疾苦。

司空千落的眼中缓缓亮起光芒。

这或许不是她最初幻想的纯粹浪漫江湖，却找到了属于他们二人独有的道路。

她缓缓站起身，握住倚靠在墙边那杆沉重的落霞枪，枪身在昏暗中泛出冷冽红光。

“好。”红衣少女唇角扬起坚定的弧度，“我本以为往后余生，只有饮酒与策马。如今看来，我们的江湖，要背负更多。萧楚河不必死去，萧瑟也不必完全消失。我会陪你，接纳完整的你。无论是皇子，还是江湖游子。”

不必强迫割裂灵魂之中的另一半。不必否定过往，不必遗忘家国。

萧瑟望着眼前一身红衣的姑娘，心中积压许久的郁结，终于缓缓散开。

第二日破晓时分，天光破晓，晨雾漫过山野。

两人翻身上马。

马蹄踏碎满地落叶，没有返回繁华帝都，也并非漫无目的肆意游荡。前路漫长，一边是江湖的自由，一边是心底放不下的苍生。

世人总以为结局非此即彼，要么高居庙堂，要么归隐山林。

可萧瑟与司空千落走出了第三条道路。

风声浩荡，红衣长枪与素色长衫并驾齐驱，两道身影向着辽阔的远方奔去。

旧梦不会消亡，但是他们不必困于旧梦之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