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尘埃落定。
萧楚河放下了本该属于他的皇位,却也并未真正归隐雪落山庄。
北离新帝登基,朝堂百废待兴,旧势力余波未平。萧瑟一身素色长衫,不戴冠冕,不佩王侯印绶,以一介闲散客的身份周旋于朝堂与江湖之间。他不能全然抽身离去,过往皇室的血脉,那些死去之人的期许,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他拴在天启的砖瓦之间。
而司空千落,回到了枪仙府。
昔日那个一腔热烈、敢爱敢追的少女,如今已是枪仙府最耀眼的少府主。一杆银月枪握在手中,枪风凌厉,府中上下无人再把她当成肆意胡闹的小姑娘。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常会立于枪仙府的高阁之上,望向皇城的方向。
他们没有定下山盟海誓的婚约。
萧瑟身系天下,千落身负枪仙府的重担。乱世刚刚平息,有太多事情横亘在二人之间,儿女情长,反倒成了奢侈。
这年深秋,西风卷落满城梧桐叶。
朝廷要安抚边境藩镇,萧瑟奉命出使北境,路途要途经暮风渡口。消息辗转传到枪仙府,司空千落二话不说,拎起银月枪,瞒着父亲司空长风,一人一马,直奔渡口。
暮风渡口,江水滔滔,芦苇茫茫,白茫茫一片随风起伏。
萧瑟只带了唐莲寥寥数人,站在渡口青石之上,一身衣衫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眉眼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只是眼底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卸下皇位,不代表卸下责任,无数权衡博弈,早已耗尽他太多心神。
马蹄声踏碎芦苇的寂静。
司空千落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少女翻身下马,银枪斜背在身后,一身劲装被秋风吹得翻飞。
萧瑟听见声响,回过头来,看见立在芦花之中的司空千落,微微一怔,随即唇边漫开一抹浅淡笑意:“千落,你怎么来了?”
“听闻你要过暮风渡。”司空千落大步走到他面前,抬眼直视他,眼神坦荡热烈,没有半分闺阁儿女的扭捏,“萧瑟,我不是来问你何时娶我。我只是来问你,你打算把我们,置于何地。”
唐莲很识趣,挥挥手,带着随从退到远处渡口的凉亭,把这片江岸留给二人。
江水滚滚东流,芦花漫天飞扬。
萧瑟望着眼前的少女。
司空千落早已不是当初在雪落山庄,追在他身后吵吵闹闹的小姑娘。经历天启之乱,见过权谋杀戮,见过生离死别,她褪去稚气,枪术冠绝年轻一辈,独当一面,可那份独属于司空千落的赤诚,分毫未减。
“我以为,你懂。”萧瑟轻声道,“北离初定,我身上牵绊太多。我若留在天启,不能给你全然的安稳;我若回雪落山庄,枪仙府又岂能放任少府主随我远走山野。”
“所以便要这样遥遥相望?”司空千落眉峰微挑,手握上身后银枪的枪柄,枪缨在风中狂舞,“萧楚河,世人都说你智计无双,算尽天下人心。可你唯独算不清感情。难道相守,就只有两种结局,要么你弃天下归山野,要么我舍弃枪仙府随你入皇城?”
萧瑟沉默。
这正是他心底解不开的困局。他不愿千落困于深宫高墙,变成被礼教束缚的贵女;可他也无法洒脱地抛下一切,回到雪落山庄不问世事。
司空千落向前踏出一步,江风拂动她的发丝:“为什么一定要二选一?”
她抬手指向滔滔江水,望向辽阔的远方:“你要游走朝堂,安定北离,那便去做你的事。我要守住枪仙府,执掌司空一脉枪道,护得江湖一方安稳,那便是我的道。我司空千落,不会做依附于谁的女子,不会盼着你卸下一切来成全我。”
“我喜欢你,是喜欢你萧瑟本身。不是要你放弃你的责任,也不是要我磨灭我的锋芒。”
“不必朝夕厮守,不必困于一处。你奔走朝堂,我驰骋江湖。山河辽阔,江湖万里,若是心念相通,天涯亦可相逢。待到北离真正海晏河清,江湖再无祸乱,我们再寻一处,饮酒看山,岂不是更好?”
一番话,掷地有声。
萧瑟定定看着她。
过往他见过太多情爱,是牺牲,是成全,是一方为另一方舍弃自身。他一直以为他们也逃不开这样的桎梏,却从未想过,司空千落会给出这样一种答案。
不捆绑,不牵绊,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宿命,却将心意牢牢系于彼此。
西风漫卷芦花,落在二人肩头。
萧瑟久久没有言语,而后低声笑了,那笑意发自心底,扫去连日来压在眉宇间的沉郁。
“司空千落,”他缓缓开口,声音被江风揉得柔软,“果然,永远是你,看得比我通透。”
他这一生,算计权谋,推演局势,步步如棋,却唯独在情字上,囿于世俗的成见。
司空千落扬起唇角,眼底漾开明媚光彩,伸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头:“算你明白。我不会困在府中,日日等你归来。往后江湖或者边境,若是你遇上棘手之事,传一纸书信,我司空千落,提枪便至。”
“好。”萧瑟点头。
他自怀中取出一柄小巧的短玉枪,玉质莹白,依照银月枪缩小而琢成,递到司空千落手中。
“没有婚约凤钗,便以此为信物。”萧瑟目光认真,“它代表我的心意。待山河安定,我必寻你。无论那时你身在枪仙府,或是驰骋江湖,天涯海角,我都会赴约。”
司空千落接过小玉枪,指尖摩挲冰凉温润的玉面,小心翼翼收进怀中。
远处渡口传来唐莲遥遥的呼唤,出使的船队,已经准备就绪,行舟即将离岸。
“我该走了。”萧瑟说道。
“去吧。”司空千落后退两步,握紧身后的银月枪,目光明亮,“萧瑟,你要好好活着。我会在江湖,等着你履约。”
萧瑟转身走上渡船,立于船头。
大船缓缓驶离暮风渡口,江水推舟,向着北境远去。他站在船头,回头回望岸边。
芦花纷飞之中,司空千落立在江岸,一身劲装,银枪映着落日余晖,久久伫立,目送船只远去,没有挥袖作别。
不必儿女情长涕泪沾衣。
他们的爱情,从不是小院檐下的朝夕相伴,而是江湖与庙堂遥遥相望的彼此成全。
一个周旋庙堂,护北离万里河山;一个驰骋江湖,守枪道千载锋芒。
西风漫过滚滚江水,落尽漫天梧桐,归雁掠过辽阔长空。
江湖路远,庙堂路险,心意不曾相负,便不惧来日遥遥。
(完)1
这对cp也太好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