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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归萧

少年歌行:风花雪夜

暮春雪落天启,本是百年难遇的异象。

皇城朱雀大街褪去了往日喧嚣,鹅毛碎雪轻飘飘覆在青石板上,沾湿酒旗边角。千金台宴席早已散去,文武百官各归府邸,朝堂暗流暂且偃旗息鼓。萧瑟卸去了一身华贵锦袍,又换回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狐裘披风,斜倚在千金台最高一层的露台栏杆边,手里拎着一壶没喝完的梅子酒。

所有人都以为,他夺回永安王之位后,要么执掌朝堂大权,坐镇天启号令北离,要么干脆潇洒离去,带着一众江湖好友浪迹山河。可谁都没料到,他既没有贪恋权柄,也没有立刻策马远走。

他在等一个人。

脚步声踩着薄雪由下而上,清脆利落,带着枪杆偶尔磕碰石阶的轻响。司空千落一身银白劲装,长枪雪月稳稳背在身后,鬓边几缕黑发落了白雪,脸颊被晚风冻出淡淡的绯色。她没有带司空长风随行,独自自雪月城策马三日,才赶至天启皇城。

她远远望着露台那道慵懒单薄的身影,心头积攒多日的郁结,忽然就堵在了胸口。

“永安王殿下倒是好兴致,天降春雪,独自在此饮酒赏雪,倒是清闲。”司空千落走到他身侧,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拉开距离的生疏,目光却牢牢黏在他脸上。

萧瑟侧过头,眼底惯常的散漫笑意淡了几分,他将酒壶递过去:“怎么突然来了天启?雪月城那么多事务,你如今是雪月城少城主,丢下一堆摊子跑过来,你师父不会念叨你?”

“我师父巴不得我离雪月城远远的。”司空千落没有去接酒壶,指尖攥紧了腰间枪穗,“他说我满心满眼都是天启的某人,留在雪月城只会心不在焉。萧瑟,你当初答应过我,解决完皇位纷争,便同我一起回雪月城。如今大局已定,你为何迟迟不肯动身?”

这便是横在二人之间的心结。

当初于雪月城后山,漫天落枫之下,他亲口应允,尘埃落定,便随她归山,远离朝堂权谋。可他坐稳王位之后,日日处置奏折,会晤朝臣,半分归隐的意思都未曾表露。司空千落耐着性子等了一月,终于按捺不住,亲自前来天启讨要一个答复。

萧瑟仰头饮下一口梅子酒,酒液清冽,压不下心底万千思虑。世人只看见永安王风光无限,却没人清楚,龙椅之下遍布枷锁。琅琊旧案牵连朝野众多旧臣,北离四方藩王依旧暗藏异心,若是他就此撒手离去,刚趋于安稳的北离,转瞬便会再度掀起战乱。

“千落,我暂时走不开。”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又是暂时。”司空千落微微抬高语调,眼底漫上一层委屈,“当初你装病隐居雪落山庄,说厌倦朝堂;争夺皇位时,你说只为洗刷琅琊王冤屈,并非贪图王座。如今冤屈昭雪,你却贪恋高位不肯放手。在你心里,朝堂江山,终究比雪月城,比我重要,对不对?”

她素来性情直白热烈,爱得坦荡,恼得也坦荡。雪月城的少女,可以扛枪独守山门,可以不惧强敌血战沙场,唯独面对萧瑟,总会轻易溃了所有锋芒。

萧瑟放下酒壶,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堆积的落雪,指尖触到布料下微微紧绷的肩头。他从前习惯算计人心,说话总留三分余地,可对着司空千落,他不愿再层层伪装。

“我从来没有贪恋王座。”他望向漫天春雪,目光望向皇城之外连绵万里疆土,“我若是直接甩手回雪月城,太子萧崇心性多疑狠厉,各大藩王无人制衡,不出三年,北离必然战火四起。到时候流离失所的是百姓,烽烟会烧到西境,战火会越过群山,直抵雪月城山门。”

“你守着雪月城,护着城内万千弟子。我若一时意气,随心归隐,便是将你守护的家园,推入战火之中。千落,我不能这么自私。”

司空千落一怔,方才满腔怒火瞬间僵在心底。她只执着于二人的约定,却从未站在他的立场,思量过全盘局势。

“可……王位可以交由可靠之人执掌。”她小声辩驳,底气已然弱了大半。

“北离皇室子弟之中,已然无人合适。”萧瑟唇角泛起一抹无奈浅笑,“萧崇心胸狭隘,登基必会大肆清算异己;其余宗室子弟庸碌无为,难以震慑四方藩镇。眼下,唯有我坐镇天启,才能稳住大局。”

司空千落垂眸看着脚下慢慢消融的白雪,良久方才开口:“那我们的约定,就彻底不作数了吗?我想要的从不是身居王妃之位,困在深宫高墙里。我想要的是雪月城的清风,是后山的红枫,是可以随时背着长枪,同你策马奔走江湖的日子。”

这便是二人感情最特别的桎梏。旁人的情爱,大都是王侯迎娶佳人,金屋藏娇,相守皇城。可司空千落生来属于江湖,属于雪月城的刀光剑影;而萧瑟半生兜兜转转,终究被皇族宿命牵绊。一个心向山野自由,一个身负家国重担,前路看似背道而驰。

这便是此文跳出原著常规甜宠结局的创新核心:没有萧瑟直接让位归隐的圆满捷径,而是以江湖自由与家国责任作为二人感情的核心矛盾,摒弃一见钟情、一路甜宠的套路,深挖两人身份立场带来的现实拉扯。

萧瑟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攥紧枪穗的手。他的手掌常年握书卷酒壶,带着微凉温度,稳稳包裹住她常年持枪、带着薄茧的掌心。

“我不会让你困在深宫。”他缓缓开口,说出自己深思许久的打算,“我不会一辈子困在天启。我会用三年时间,肃清藩王隐患,修订朝纲法度,为北离铺好安稳前路。三年之后,我会拥立稳妥的储君,主动禅让王位。”

“这三年,我不会将你强行留在皇城。”萧瑟抬眼,认真看向她的眼眸,“你依旧可以返回雪月城,打理城内大小事务。四季更迭,每逢春日桃花、秋日红枫,我会卸下政务,悄悄离开天启,奔赴雪月城陪你小住半月。若是你想念天启,亦可随时入城,千金台这座露台,永远为你敞开。”

“王位是我的责任,可你是我的归宿。江山我必须守完,可属于我们的岁月,我也不会白白辜负。”

司空千落怔怔望着他,积压许久的委屈化作温热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积雪上,瞬间化开小小的浅坑。她一直以为,权力会彻底困住他,却不曾想到,他早已权衡好一切,在家国重任与儿女情意之间,寻找到了独属于他们的平衡点。

“三年……”她小声呢喃。

“三年不长。雪月城的红枫每年都会如期变红,我不会错过往后每一季红枫。”萧瑟抬手,擦去她脸颊泪痕,“从前在雪落山庄,我身无分文,只能看着你独自冲锋陷阵;后来争夺皇位,我步步险境,数次险些无法活着走到结局。如今我手握大权,能够护住天下,自然也有能力,守住我们之间的约定。”

春雪慢慢停歇,云层散开一角,柔和日光洒落下来,消融露台表层的积雪。司空千落主动往前半步,轻轻靠在他肩头,背后长枪安静贴着地面,再也没有半分紧绷的敌意。

“那这三年,我不会一直待在雪月城。”少女扬起清脆嗓音,眼底重新燃起光亮,“我会时常带着酒,带着雪月城的枫叶酿,来天启找你。朝堂百官若是敢议论雪月城少主频繁出入皇宫,我便持枪站在千金台门口,看谁敢多言半句。”

萧瑟低声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肩头传递给她:“有雪月枪仙为我撑腰,整个北离朝堂,自然无人敢置喙。”

过往一路走来,他们历经生死追杀,并肩闯过凶险秘境,熬过权谋厮杀。他们的感情,从来不是温室里的柔情蜜意,是枪锋与算计的彼此包容,是江湖傲骨与皇族宿命的双向迁就。

没有强行舍弃江山奔赴江湖的俗套结局,也没有司空千落放弃雪月城常住深宫的妥协。他们各自坚守自己的使命,又彼此奔赴对方的生活。

白日渐渐晴朗,皇城街巷人声再度复苏。

萧瑟还要回到大殿处置公务,司空千落并不会立刻随他回宫。她打算在天启停留三五日,陪着他在千金台饮酒闲谈,再返回西境雪月城。

少女背起长枪,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衣袖:“等今年深秋,雪月城后山枫叶尽数变红,你一定要来。”

“定然赴约。”萧瑟应声,眼底漫开独属于她一人的温柔。

江山万里,他要一力扛起;枫落千山,他也定然不会缺席。

江湖有司空千落持枪守家,朝堂有萧瑟执掌山河,相隔千里,心意紧紧相依。待到三年功成,王权卸身,他便一身布衣,奔赴漫天红枫深处,与他的落雪姑娘,相守余生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