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离永安三十二年,北境关外大雪连绵三月不休。
曾经名震朝野的永安王萧楚河,那个弃了王位、隐姓埋名化作萧瑟,一身懒懒散散白衣,揣着一壶好酒走遍江湖的贵公子,彻底消失在了世间。
三年前天启城头那一战落幕,琅琊旧案昭雪,朝堂权柄尘埃落定。所有人都以为萧瑟会接过那唾手可得的龙椅,可他当着满朝文武、百万军民的面,撕碎了传位诏书,只留下一句“江山太重,不及江湖一壶酒”,便转身消失在天启厚重城门之后。
无人知晓他去往何处。
司空千落,却独自守在了北境一处无名荒丘。
这里没有繁华市井,没有酒肆茶楼,只有漫天飞雪,一座矮矮土坟,坟前立着一块未刻一字的寒石。她一身银白司空枪法劲装,肩头落满积雪,手中银枪“月落”斜杵在冻土之内,枪尖凝着一层厚厚的冰棱。三年来,她踏遍北离千山万水,最终凭着两人之间独有的羁绊气息,寻到了此地。
旁人都说萧瑟已然身死,这座孤坟便是他最后的归处。可司空千落不信。
她太了解萧瑟了。那人看似慵懒贪财、万事漠不关心,内心却执拗得可怕。他不会悄无声息潦草离世,更不会给自己立一块无字荒坟。这是他刻意布下的障眼法,用来躲开朝堂无休止的纠缠,躲开帝王宿命的枷锁。
“萧瑟,又是冬天了。”千落弯腰,拂去墓碑上堆积的落雪,呼出的白雾转瞬消散在寒风里,“雪落得和当年我们初入雪落山庄时一样大。你躲在这里,当真打算一辈子不见我?”
风卷碎雪抽打脸颊,少女眼底没有半分往日的娇蛮灵动,只剩沉淀下来的沉静。曾经她是只会莽撞追在他身后、一口一个“萧瑟你给我站住”的大小姐,满心满眼只想着赢他一次枪法,只想缠着他一起闯荡江湖;可经历天启喋血、亲友离散、朝堂博弈之后,司空千落早已褪去稚气,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雪月城少城主。
她本可以安稳待在雪月城,接手一城兵权,安稳度日。可她放不下。
这些年,雷无桀守着江南霹雳堂,娶妻生子,烟火缠身;无心回到西天佛门,潜心修行,斩断红尘牵绊;唐莲已然长眠黄沙战场,再无归期。当初一行少年并肩闯天启的队伍,四散飘零,唯独千落,执念死死拴在了这个白衣公子身上。
夜半时分,风雪骤然加剧。冻土之下,一缕极淡的青色气流悄然绕着无字石碑盘旋一圈。司空千落眸光骤然一凝,握枪的五指瞬间收紧,司空枪法的内劲悄然流转周身。
她没有开口呵斥,只是静静伫立在风雪之中。
片刻后,坟后方的松林里,缓步走出一道身影。
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衫,只是布料洗得发白,没有往日精致的锦纹,长发简单用一根木簪束起,褪去了永安王与生俱来的贵气,眉眼间多了几分山野凡人的平淡。正是销声匿迹整整三年的萧瑟。
他手里提着一个粗陶酒壶,脸上少见没有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落在风雪里持枪而立的少女身上,轻叹了一口气:“千落,你不该来这里。”
“我不来,难道任由你把自己活成一个死人?”司空千落持枪上前数步,声音裹挟风雪,清晰坚定,“你怕皇位束缚自由,怕朝堂勾心斗角,所以假死脱身,这些我都懂。可你为什么连一句道别都不肯给我?”
萧瑟低头晃了晃酒壶,酒水在壶中轻轻晃动。他这三年隐居北境深山,日日看雪山松林,刻意隔绝所有江湖消息,便是想要彻底斩断过往一切羁绊。他身负帝王命格,此生注定风波缠身,荣华与祸祸相伴,他不想将司空千落拉扯进自己颠沛的命途里。雪月城是她的归宿,安稳荣华、无忧无虑,才配得上她。
“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开着雪落山庄,骗你银子、逗你生气的萧瑟了。”他语气平淡,刻意拉开距离,“萧楚河的身份,背负了太多鲜血恩怨。留在我身边,你日后只会被无穷祸事缠绕。雪月城城主之女,本该前程坦荡。”
“前程坦荡?”司空千落忽然轻笑一声,抬手横起银枪,枪身震落漫天飞雪,“没有你的前程,于我而言毫无意义。当年在雪落山庄,是你收留落魄的我;闯登天阁,是你步步为营护我周全;天启大战,你硬生生扛下数道致命杀招,只为保我平安。萧瑟,你从一开始,就已经闯进我的命里,现在想抽身离开,太晚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然突进,银枪裹挟凛冽寒风直刺萧瑟肩头,招式是司空家正统枪法,却处处留着分寸,只攻不守,意在逼迫他出手。
萧瑟眸色微动,指尖轻弹,周身流转的半步神游内力随手化开枪势。白衣翩然躲闪,避开一次次凌厉枪锋,两人在漫天风雪之中交手缠斗起来。枪光银白如雪,内力淡青如风,在荒丘之上交织起落。
千百招交手,司空千落招招拼命,往日俏皮尽数褪去,枪法愈发凌厉成熟;而萧瑟始终在退让,明明修为早已踏入神游玄境,完全可以轻松制住少女,却一直处处收敛力道。
最后一招,千落枪尖堪堪停在他心口一寸之处,再也无法向前半分。她大口喘着冷气,睫毛挂满雪花,眼眶微微泛红:“你连和我认真打一场都不肯吗?你是觉得,如今的我,已经不配与你并肩了?”
萧瑟垂眸望着近在眼前的银枪,望着少女倔强通红的眉眼,心中那道刻意筑起的高墙,轰然裂开缝隙。他这一生见过无数假意逢迎、趋炎附势之人,无论是皇子身份,还是江湖游医萧瑟的皮囊,身边从不缺图谋利益的人。唯有司空千落,从初见之时,喜欢的就只是他这个人,无关身份,无关权势。
“我以为,躲开所有牵绊,才是最好的成全。”萧瑟抬手,指尖轻轻抵住冰凉的枪尖,将银枪缓缓拨开,“我放弃皇位,是想换一世自在逍遥。可倘若这份自在,要以舍弃你作为代价,好像也没什么乐趣。”
萧瑟亲手将那座无字孤坟铲平。
他本就没有打算长久隐居在此,假死只是为了摆脱皇室无休止的征召。北离新帝登基朝政安稳,再无人执着于逼迫他重返朝堂执掌大权,他本就打算再过一段时间,便悄悄前往江湖各处游历。
只是他万万没料到,司空千落会执着地寻来此处。
“以后世间再无永安王萧楚河,也不必执着于萧瑟这个化名。”他将酒壶拧开,递给身侧的司空千落,“往后你想叫我什么,便叫什么。”
千落接过酒壶抿了一小口,辛辣酒水划过喉咙,驱散了满身寒意:“那我依旧叫你萧瑟。雪落山庄的萧瑟,才是我最先认识、最喜欢的你。”
大雪慢慢停歇,阳光穿透云层洒落雪原,皑皑白雪折射出耀眼柔光。两人并肩行走在北境雪原,身后荒丘恢复平坦,再也没有埋葬过往的假象。
千落忽然开口:“你打算一直待在北境苦寒之地吗?”
“本来打算走遍大江南北,看一看南疆花海,西漠黄沙。”萧瑟侧头看向她,眼底带着久违的温柔笑意,“如今有人愿意相伴同行,旅途自然要改一改路线。你想先去哪里?雪月城,还是当年我们初遇的雪落山庄?”
司空千落心头一暖,嘴上却依旧带着几分独属于她的傲娇:“我可没有说要一直跟着你。雪月城还有事务要打理,我只是顺路陪你走上一段路罢了。”
嘴上这样说着,她的脚步,却牢牢跟在萧瑟身侧,半步都不曾落后。
两人并未立刻动身远行,而是在北境的山间木屋暂住了半月。白日萧瑟坐在窗前煮酒看书,千落便在屋外雪地练枪。司空枪法经多年打磨,再加上偶尔得到萧瑟神游境内力提点,境界一日千里;闲暇之时,两人会一同进山狩猎,采摘山间野果,日子平淡松弛,全然没有江湖纷争与朝堂权谋。
半月之后,二人正式动身离开北境。
第一站,便是早已荒废多年的雪落山庄。
时隔数年重回旧地,山庄院墙斑驳,院内落满枯叶杂草,当年萧瑟用来招揽客人、骗取路费的牌匾歪斜悬挂在门楣上,处处都是物是人非的痕迹。千落站在山门之前,不由得失笑:“还记得当初我刚来这里,你坑走了我身上所有银两,我气得拿着枪追了你整整三条街。”
萧瑟靠在门框上,轻笑出声:“若是当初没有坑你的银子,你又怎会赖在山庄不肯离开?现在回头来看,倒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划算的一桩买卖。”
两人动手清扫院落,收拾房间。往日空荡荡的雪落山庄,终于再次有了烟火气息。白日千落持枪守护山庄周边,杜绝闲散盗匪侵扰;萧瑟偶尔提笔书写书信,分别寄给雷无桀与无心,告知自己尚在人世,免去挚友长久牵挂。
雷无桀收到书信后,当即放下江南家中琐事,快马奔赴雪落山庄。再度重逢,红衣少年热泪盈眶,看着眼前安稳相伴的二人,连连拱手祝福。无心也专程自西天赶赴而来,望着院内暖阳下练枪的千落,以及倚着廊下饮酒的萧瑟,合十浅笑,知晓二人已然勘破心劫,得偿所愿。
有人劝萧瑟,凭他的修为与威望,大可重掌大权,护佑身边所有人安稳无忧。可萧瑟早已看淡权欲浮华。他曾手握万里江山的入场券,却甘愿只守一方小院;曾身负皇家无上荣光,却甘愿做江湖里一介闲散凡人。
夜色降临,雪落山庄庭院洒满月色。
司空千落坐在石阶上,脑袋轻轻靠在萧瑟肩头,银枪静静放在手边。
“你后悔放弃皇位吗?”她轻声询问。
萧瑟仰头望着漫天皓月,举杯一饮而尽:“江山万里,锦绣繁华,终究是身外之物。我漂泊半生,兜兜转转才明白,我想要的从不是王座龙椅,而是一壶好酒,一路江湖,和身边一个可以并肩看遍风雪的人。”
他转头看向身侧少女,眼底盛满月色温柔:“当年雪落初逢,你一枪破了我的山门;往后余生,我愿心甘情愿,被你的心意牢牢困住,再也不逃离半步。”
晚风拂过庭院,卷起草木清香。曾经少年们热血闯荡天启,赌上性命求公道、求前程;待到千帆过尽,所求不过寻常相伴。
枪落风雪,心归萧河。
世间再无永安王,只有雪落山庄的萧瑟,与持枪伴他岁岁朝夕的司空千落。江湖路远,余生漫漫,他们不必奔赴天启朝堂,不必卷入世间纷争,手握风月,身旁有彼此,便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