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的雪,下了一年又一年,总是裹着权谋冷意,落得满城寒凉。
可这一年,雪落得格外软。
萧瑟回了雪落山庄,却没再做那个甩着算盘、满嘴铜臭的客栈老板。旧木楼翻修一新,檐角挂了风铃,风一吹,叮铃作响,不像江湖,倒像寻常人家。
他依旧一身月白锦袍,懒懒散散倚在栏杆上,手里转着个没刻完的木簪,指尖细腻,不见半分昔日落魄。
院门外,一阵利落马蹄声由远及近。
银枪映雪,红衣猎猎。
司空千落勒马驻足,抬眸望向楼上那人,眉眼间少了几分江湖锐气,多了几分少女柔意,却依旧挺直如枪,不肯弯折半分。
“萧瑟,你躲在这儿,倒是清闲。”
她翻身下马,长枪往墙边一靠,动作干脆利落。一身火红劲装衬得她眉眼明艳,像一团烧穿冰雪的火,直直撞进萧瑟眼底。
萧瑟放下木簪,唇角勾起惯有的散漫笑意:“天启城打打杀杀,太累。不如在此处,守一座山,看一场雪,清闲度日。”
“清闲?”司空千落走进院子,仰头望他,“某人可是答应过,要陪我走一遍江湖,食遍人间小吃,如今倒好,缩在这山里当隐士。”
萧瑟轻笑,纵身跃下栏杆,落在她面前,衣袂翻飞,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食遍人间小吃?某些人上次在城郊吃三碗馄饨,付不起钱,还是我替你结的账。”
司空千落耳尖微烫,瞪他一眼,却没恼:“那是我忘了带银两!再说,我一枪在手,江湖何处去不得,何须你替我结账。”
“是啊,一枪在手。”萧瑟目光落在她腰间长枪,语气轻缓,“只是这枪,向来护人,也向来伤人。你为我执枪,挡过暗箭,拦过追杀,我都记得。”
一句话,说得司空千落心头微颤。
从前在江湖路上,他是落魄客栈老板,深藏身份;她是枪仙之女,明媚张扬。她为他持枪而立,那句“我以一枪入逍遥,助你重登天启乘龙位”,字字铿锵,是她年少最赤诚的心意。
可他重回天启,执掌权谋,她却不愿困于皇城高墙。
他卸下皇位,归隐山林,她便一路追来,不问缘由,不问归期。
萧瑟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落雪。
指尖微凉,触到她肩头一瞬,两人皆是微顿。
“千落,”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唤她名字,语气褪去所有散漫,“天启城太高太冷,我不喜欢。雪落山庄很小,却足够安稳。往后,这里没有萧楚河,只有萧瑟。”
“那我呢?”司空千落抬眸,眼底映着他的身影,亮得惊人,“你这里,可有我一席之地?”
萧瑟笑了,眉眼温柔,不复往日清冷疏离。
他抬手,将方才刻了一半的木簪取出,簪头是一朵简单的山茶花,纹路拙朴,却格外用心。
“枪意刚烈,需春风柔化。”
他缓缓上前,轻轻将木簪插在她发间,“雪落山庄无贵客,只有一个主人,和一个……持枪守着他的姑娘。”
司空千落脸颊微热,却挺直脊背,伸手握住腰间长枪,枪尖轻挑,挑起一缕他垂落的发丝。
“好。”
她一字开口,清脆坚定,一如当年持枪护他之时,“我司空千落,从此不护天启,不护皇权,只护你一人。”
萧瑟望着眼前红衣少女,眼底终于化开终年冰雪。
他见过皇城繁华,见过江湖险恶,见过人心凉薄,却唯独没见过,有人为他弃了天下,只守一座山间旧楼。
风掠过院落,风铃轻响。
雪缓缓落着,不再寒凉,反倒带着几分暖意。
他不再是那个背负家国宿命的萧楚河,
她也不再是那个为皇权奔赴的枪仙之女。
此后江湖远,权谋散,
雪落山庄有炊烟,有酒香,有风铃,
有他,有她,
有一枪温柔,有一世安稳。
无皇城纷争,无生死追杀,
只有故城无雪,枪意知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