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城的风,第一次吹得萧瑟心口发疼。
他站在城头,云烟细棉裹着寒意,眉眼依旧慵懒散漫,语气却冷得像冰:“司空千落,我回天启,是为登基为帝。你是雪月城朱雀,身份牵绊,往后不必再跟。”
司空千落握枪的手一僵,指节泛白。
她一身红衣猎猎,枪尖映着月光,往日里鲜活张扬的眼,此刻只剩错愕:“萧瑟,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偏过头,不看她,“我与你,不过一路同行。如今路分两头,就此别过。”
他在撒谎。
三日前,无心以佛法探他经脉,摇头轻叹:隐脉溃碎,龙气反噬,百日为期,天人五衰。
他是萧楚河,是永安王,可他快要死了。
不能拖累她,不能让她陪着赴死,更不能让她看着他一点点消散。
唯有推开,才是保全。
可他不知道,他转身那一刻,司空千落指尖微动,已探到他紊乱如残烛的气息。
她是枪仙之女,是朱雀守护,最懂气血命脉,最知龙息衰微。
他瞒得过天下,瞒不过她。
当夜,司空千落独往雪月城禁地。
朱雀图腾燃火,她以枪尖划掌心,以血引命,对着先祖令牌轻声道:
“我以朱雀本命,启朱雀令,燃我寿元,续他龙命。他活一日,我燃一日;他活一年,我燃一年。”
“不求同生,不求相守。只求他……活下去。”
火燃入经脉,她浑身剧痛,却笑得平静。
从此她会日渐虚弱,会渐渐遗忘过往,会忘记他是谁,忘记为何持枪,忘记这场心动。
但他能活。
足够了。
第二日再见,司空千落像变了个人。
不再追着他闹,不再护着他走,只是安静持枪立在一旁,眉眼淡了,笑意浅了,却总在无人时,默默替他挡去暗箭与风霜。
萧瑟以为她死心了,心口松一口气,又密密麻麻地疼。
他开始夜夜咳血,藏在袖中,染不红云烟细棉,却瞒不过她的眼。
她会在他深夜难眠时,默默端来温汤,不说一句话,放下就走。
会在他气机不稳时,以枪劲悄悄渡入一丝暖火,助他压下反噬。
会在众人面前疏远,在无人处拼命守护。
两人心照不宣,互相隐瞒,互相牺牲。
他推开她,是为让她独活。
她靠近他,是为替他赴死。
雷无桀看得一头雾水:“萧瑟,千落姐怎么不理你了?”
唐莲轻叹:“他们两个,都在硬撑。”
一日雨夜,萧瑟反噬发作,倒在廊下,意识模糊。
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却落入一个温暖怀抱。
司空千落抱着他,红衣沾泥,泪水落在他脸颊,声音轻得发抖,却异常坚定:
“我不准你死。”
“萧瑟,我不准你死。”
他睁眼,看清她的脸,伸手想擦她的泪,却无力抬手:“你走……别管我。”
“我不走。”她按住他心口,将最后一丝朱雀火渡入他体内,“我不会让你死。”
隐脉的剧痛骤然减缓。
萧瑟瞳孔一缩,猛地抓住她的手:“你做了什么?!”
她的手冰凉,气血枯败,生机如残灯,明明是正值盛年的逍遥天境武者,却像油尽灯枯。
真相,碎在雨夜。
她燃命续他龙命。
她会遗忘,会枯萎,会先他而去。
萧瑟浑身颤抖,第一次卸下所有骄傲与冷漠,声音嘶哑破碎:
“谁准你这么做的……谁准的!”
“我宁可死,也不要你用命换我!”
司空千落望着他,眼中渐渐泛起迷茫。
她快要忘了。
忘了他为什么哭,忘了自己为什么心痛,忘了眼前这个人,是她拼尽一生也要守护的人。
“我……”她轻声,“我好像,要记不得你了。”
她抬手,抚上他眉眼,动作温柔本能:
“可我记得,我要护着你。”
“记得……我喜欢你。”
萧瑟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雨泪交融,浑身发抖。
他是天之骄子,是不败萧楚河,可他护不住自己心爱的人。
他推开她,是为她好;她却转身,以命相抵。
“不准忘。”他抱紧她,一字一句,沉如誓言,
“司空千落,不准忘记我。”
“我不回天启,不做皇帝,不要天下。我只要你。”
“我们不回宫,不登基,就去雪落山庄,守一间小客栈,一日三餐,岁岁年年。”
她靠在他怀里,意识渐渐模糊,却努力点头:
“好。”
“都听你的。”
可她的眼神,已经开始黯淡。
她记得感觉,记得心意,却快要记不清他的模样。
风过雪月城,枪声低吟,龙息轻颤。
他们没有选择回京加冕,没有选择名动江湖。
萧瑟放弃天启,放弃龙椅,放弃千秋霸业。
司空千落放弃朱雀,放弃威名,放弃记忆长生。
他们只选彼此。
后来,雪落山庄多了一对安静的人。
男子温润沉静,时时守着红衣女子。
女子眉眼温柔,却常常失神,记不清前尘,只认得身边人。
她会问:“你是谁呀?”
他会答:“我是萧瑟,是陪你一辈子的人。”
她会笑:“哦。那我喜欢你。”
他会红着眼,抱紧她:“我也是。”
她忘了过往,忘了恩怨,忘了为何持枪。
但她记得,要对他好;记得,要护着他;记得,喜欢他。
这就够了。
枪为心,龙为影。
不恋皇城,不慕功名。
我为你燃尽记忆,你为我放弃天下。
记得是情,遗忘也是情。
江湖很大,余生很短,只要身边是你,便不负这场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