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的雪,比雪月城更冷。
瑾宣伏诛、萧崇登基那日,天斩剑归鞘,九州安定。世人皆说六皇子萧楚河弃皇位、归江湖,是少年意气,是看透权谋。唯有萧瑟自己知道,他心口那道被浊清与颜战天联手留下的隐脉旧伤,早已裂如蛛网,撑不过这个冬天。
他瞒过了雷无桀,瞒过了无心,瞒过了整个天启,唯独没瞒过司空千落。
雪落满朱雀神坛时,银月枪斜插在雪地,枪穗被寒风卷得猎猎作响。司空千落一身红衣,立在萧瑟面前,眉眼是从未有过的坚定,褪去了所有娇蛮与莽撞。
“萧楚河,你还要瞒我到死吗?”
萧瑟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狐裘,依旧是漫不经心的笑,指尖却控制不住地泛白:“本少爷身体好得很,不过是旧疾,不碍事。”
“不碍事?”千落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他心口,指尖触到的是冰凉与剧烈起伏的脉象,“半步神游强行压下,隐脉寸断,你以为我不懂?我爹是枪仙,我是朱雀守护,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风雪骤紧。
萧瑟沉默良久,轻声道:“天下已定,我本就不属于朝堂。能活着回到雪落山庄,看山看雪,已是万幸。”
“我不要你万幸。”司空千落抬眸,眼中有泪,却不肯落下,“我要你好好活着,跟我回雪月城,看登天阁的云,听寒江的风,一辈子都活着。”
她忽然转身,面向朱雀神坛,单膝跪地。
红衣在雪中铺开,如一团燃着的火。
“朱雀守护司空千落,在此以血脉起誓,燃朱雀命火,以我半生修为、半幅仙骨,续萧楚河隐脉,逆天补伤。”
萧瑟脸色骤变,伸手去拉:“千落!你疯了!朱雀命火燃尽,你会修为尽废,甚至折寿!”
“当年我娘为护我爹与琅琊王,以枪心祭阵,魂归雪月。”司空千落声音平静却决绝,“今日我为你,以枪心续你剑脉,理所当然。”
他终于知晓那段被枪仙尘封的秘辛:
当年琅琊王事发,司空长风欲赴死相护,是千落母亲以女子之身,燃枪脉挡下致命一击,才保下枪仙与琅琊王一线生机。而浊清废萧瑟隐脉的手法,正是当年重创她母亲的同一种阴毒功法。
宿命兜转,终究要她来补上这一环。
银月枪骤然鸣动,赤红色朱雀火光冲天而起,映亮漫天白雪。千落掌心火焰涌入萧瑟心口,那道断裂多年的隐脉,在朱雀真火的温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重铸。
萧瑟浑身剧颤,想挣脱,却被千落用枪尖钉在原地。
她笑着看他,眼泪终于滑落:
“萧瑟,从前总是你护着我。这次,换我护你一回。”
火光燃至最盛时,她轻声念:
“银月照君归,枪心永不悔。”
下一刻,火光骤敛。
司空千落软倒在地,红衣褪色,满头青丝竟添了几缕霜白,周身修为尽散,再无半分逍遥天境的气息。
而萧瑟心口剧痛消散,隐脉彻底痊愈,内力奔涌如江海,半步神游的桎梏豁然开朗。
他抱住怀中虚弱的人,素来冷静淡漠的眼底,第一次崩裂出慌乱与痛楚。
“值得吗……为了我,值得吗?”
“值得。”千落靠在他怀里,声音微弱却温柔,“从在登天阁下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我这杆银月枪,不为守护天启,不为朱雀使命,只为护你一人。”
雷无桀与无心赶到时,只看见雪地里相拥的两人。
曾经飞扬跋扈的枪仙之女,变得柔弱如纸;
曾经病弱慵懒的落魄客栈老板,周身剑气冲天,却满眼都是怀中的姑娘。
枪仙司空长风立在远处,望着朱雀神坛,长叹一声。
他一生持枪破万敌,却护不住妻子,护不住女儿。
好在,她终于寻到了值得托付一生的人。
三日后,萧瑟弃了天启所有荣宠,牵着身形尚虚的司空千落,离开京城。
没有车马,没有随从,只有一杆不再发光的银月枪,一柄藏于鞘中的无极剑。
雷无桀嚷着要同行,被萧瑟一眼瞪回。
无心双手合十,笑意狡黠:“萧施主,此番归去,可是要把亏欠姑娘的温柔,一一补上?”
萧瑟没有回头,只握紧了千落的手。
雪月城的桃花开得正好时,他们回到了那间小小的雪落山庄。
萧瑟不再是那个算计人心的萧楚河,只是一个守着爱人的寻常庄主。
他会亲自熬药,会替她梳发,会在她走不动时背起她,看遍山间风月。
千落虽失了修为,却眉眼温柔,再无往日焦躁。
她的枪不再出鞘,却永远守在他身侧。
某个月夜,千落靠在他肩头,望着银月当空:
“萧瑟,我是不是很没用,连枪都提不动了。”
萧瑟低头,吻去她眉间轻愁,声音温柔得能化掉月色:
“你有我。”
“你的枪,以后我替你握。你的江湖,我替你闯。”
“而你,只需要站在我身边,看我为你扫尽人间风雪。”
银月枪静静靠在窗边,月光落在枪尖,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从前他是隐脉尽断的落魄皇子,她是一腔孤勇的朱雀守护。
如今他剑定乾坤,她枪心归尘。
江山万里,不及你眉间一点红。
江湖浩荡,不如你身边一盏灯。
少年歌行终章,权谋落定,刀剑归鞘。
唯有银月与剑影,相伴岁岁年年。
她以命换他余生安稳,他以一生许她岁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