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离的雪,下得比往年更烈。
碎玉般的雪沫子卷着寒风,扑在天启城的飞檐上,簌簌落了满阶白。昔日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此刻行人稀疏,唯有那座隐于闹市的雪落山庄,依旧门扉半掩,暖灯微亮。
萧瑟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支白玉酒杯,杯中温酒凝着淡淡的热气,映得他本就白皙的面庞愈显清隽。一身月白锦袍纤尘不染,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模样,仿佛世间万般风雨,都落不进他这一方小小院落。
只是无人看见,他垂眸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
皇位之争愈烈,朝堂暗流汹涌,赤王、白王各自结党,虎视眈眈。他虽隐于市井,远离纷争,可身上流淌着兰陵王萧楚河的血,便注定无法真正置身事外。
“吱呀——”
一声轻响,院门被人推开。
寒风裹挟着雪沫子卷进来,却被一道挺拔身影硬生生挡在门外。少女一身利落劲装,朱红披风在风雪中猎猎翻飞,如一团燃着的火,撞碎了满院寒凉。
她肩头落着薄雪,长发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一双杏眼亮得惊人,带着几分未脱的桀骜,又藏着掩不住的关切。手中银枪斜倚肩头,枪尖凝着寒芒,却偏偏在踏入院子的那一刻,不自觉地收了所有锐气。
是司空千落。
她跺了跺脚上的雪,大步走到桌前,毫不客气地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饮而尽,才长长舒了口气:“这天也太冷了,再这么下下去,枪都要冻得拔不出来了。”
萧瑟抬眼,目光落在她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语气依旧散漫:“堂堂枪仙之女,连这点风雪都受不住?传出去,岂不是丢了你父亲的人。”
“我才不怕。”司空千落梗着脖子反驳,却不自觉地放软了声音,“我是担心你。整日窝在这里,也不出去走动,再闷下去,人都要发霉了。”
她嘴上说着抱怨的话,眼底却满是担忧。
她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懒散无用的客栈老板,心里装着多少事。昔日惊才绝艳的兰陵王,一朝被贬,隐姓埋名,一身武功被废,受尽冷眼,却依旧撑着一副傲骨,从不肯向任何人低头。
旁人只当他是贪财惜命的无用书生,唯有她看得清,那副慵懒皮囊下,藏着怎样的凌云壮志,藏着怎样的隐忍与不甘。
萧瑟放下酒杯,指尖轻叩桌面:“我这雪落山庄安稳得很,比那风云变幻的天启城舒服多了。”
“舒服?”司空千落猛地放下茶杯,声音微微拔高,却又怕惊扰了他,连忙压低声音,“萧楚河,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外面都快乱成一锅粥了,你真打算一辈子守着这个小客栈,就此沉沦吗?”
这是她第一次,在无人之时,直呼他的真名。
萧瑟的动作骤然一顿。
抬眸看向她,眼底的散漫褪去几分,多了几分深邃难测。
风雪卷过窗棂,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响,暖着这一方小小天地。
司空千落望着他那双看似淡漠,实则藏尽千帆的眼眸,心头一紧,才发觉自己失言。她连忙别过脸,故作强硬地握紧手中银枪:“我……我就是看不惯你这般模样。你本就不该是困在这里的人。”
“那我该是哪里的人?”萧瑟轻声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该是站在高处的人。”司空千落转头看他,眼神坚定,“是驰骋江湖,威震天下的人,是重回巅峰,无人可挡的人。而不是在这里,做一个碌碌无为的客栈老板。”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清晰:
“也是我想一直跟着的人。”
最后一句,轻得像雪落,却重重砸在萧瑟心尖上。
他长久地看着她。
看她一身红衣似火,看她枪尖凛冽,看她眉眼桀骜,看她明明满心关切,却偏要装出一副强硬模样。
从西域到江南,从江湖到天启,一路风雨同行,这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口口声声说“我以一枪入逍遥,助你重登天启乘龙位”的少女,早已不是简单的同伴。
她是他漫长隐忍岁月里,最烈的一束光。
是他冰封心湖上,唯一的暖意。
萧瑟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漫过眼底,褪去所有疏离,染上几分难得的温柔。他起身,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未融的积雪,指尖微凉,却触得司空千落耳尖瞬间泛红。
“跟着我,可是很辛苦的。”他轻声道,“前路凶险,步步荆棘,未必能有安稳日子。”
“我不怕。”司空千落立刻应声,眼神无比坚定,手中银枪微微一颤,枪尖寒芒映着暖灯,“我有枪,我可以护着你。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你护我?”萧瑟挑眉,笑意更深,“那便说好。往后霜天雪地,刀山火海,你都要守在我身边。”
“自然。”
司空千落昂首挺胸,像一只骄傲的小凤凰,红衣烈烈,枪尖不折。
窗外风雪依旧,屋内暖灯如昼。
昔日惊才绝艳的兰陵王,与枪仙门下最耀眼的少女,在这天启城的风雪里,悄悄定下了一场跨越江湖与朝堂的约定。
他不必独自背负所有隐忍与孤寂。
她不必独自怀揣所有执着与牵挂。
枪为君执,心为君系。
前路漫漫,风雨同舟。
霜天落羽,归人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