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山庄的旧旗在风里卷了三年。
没人再记得那个揣着五百两银票、一身懒骨的落魄客栈老板,也没人总把天启城那个废去隐脉、弃了皇位的六皇子萧楚河挂在嘴边。
江湖事了,冠礼尘埃落定,赤王伏诛,白王理政,天启城的琉璃瓦再亮,都没留住那个爱穿狐裘、惯会装弱的人。
萧瑟带着司空千落,回了那座破客栈。
只是这回,雪落山庄不再破。
他没重建得富丽堂皇,只让人翻了瓦,补了窗,院角种了几株梅,廊下挂了她喜欢的风铃。雷无桀与唐莲来过几次,吵吵闹闹地喝酒,骂他没良心,抛下众人躲清闲。
萧瑟只倚着栏杆笑,指尖把玩着一枚银枪穗子。
那是司空千落当年为他挡箭时,被撕裂的那一截。他捡了回来,洗干净,收了数年。
“又看那个做什么。”
少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嗔,却无半分恼。司空千落一身劲装换了软缎常服,长发松松挽着,少了几分枪尖锐气,多了几分人间温柔。
萧瑟回头,眼底的懒意散了些,漾开浅浅笑意:“纪念某人为我闯过千金台,冲过天启狱,差点把枪扎进金銮殿。”
千落耳尖微热,伸手夺过那截枪穗:“谁要你纪念。我那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
“欺负谁?”
“欺负……一个没钱没势、还总爱逞强的客栈老板。”
她话音刚落,手腕忽然被他轻轻扣住。
萧瑟起身,逼近一步,将她困在廊柱与自己之间。梅香随风漫过来,落在两人肩头。他比当年高了许多,身形清挺,早已不是那个病弱模样,可看向她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惯有的散漫,又藏着无人见过的认真。
“萧楚河当年在天启城,有无数人捧着、护着、等着他回去。”他低声,气息拂过她额发,“可萧瑟只有你。”
千落心头猛地一震。
她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是那个惊才绝艳、少年成名的萧楚河。是那个一声令下,天启震动的六皇子。直到此刻才忽然明白——
她闯千金台,不是为萧楚河的身份。
她持枪拦追兵,不是为永安王的爵位。
她孤身冲敌阵,不是为了什么皇子妃的虚名。
她只是放心不下那个明明一身伤,还要装得云淡风轻的人。
放心不下那个明明怕疼,却偏要扛下所有的人。
“我知道。”她仰头,眼底亮得像星子,“所以我不做永安王妃,不做天启城的谁,只做雪落山庄的司空千落。”
萧瑟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笑声清浅,却格外真心。
“好。”
他松开她,转而牵起她的手,指尖相扣。
“那从今往后,天启城的萧楚河死了,永安王也没了。”
“只剩下雪落山庄的萧瑟,和他的司空千落。”
入夜,雪落山庄点起灯。
没有江湖厮杀,没有朝堂权谋,没有天下大义。
只有灶上温着的酒,桌上简单的小菜,窗外轻轻的风,和身边安安稳稳的人。
千落坐在炉边,拨弄着火塘。
萧瑟倚在她身旁,随手翻着一本闲书,目光却大半落在她脸上。
“你以后不练枪了?”他忽然问。
千落抬头:“练。为何不练。”
“只是不为天下,不为大义,不为任何人。”
“只为护着你。”
萧瑟合上书,轻声道:“我如今已恢复隐脉,修为不输当年,可以护你。”
千落笑了,拿起一旁的银枪,轻轻一振,枪尖凝出一点寒芒,却不伤人,只照亮一室灯火。
“当年你弱,我护你。如今你强,我陪你。”
“这才公平。”
萧瑟望着她持枪而立的身影,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风雪客栈初见。
少女一身红衣,持枪而立,骄扬耀眼,像一团火,撞进他灰暗无光的岁月。
原来从那一刻起,他这一生的风雪,就都有了归处。
夜深,风雪又起。
梅花开得正好,风铃轻响。
萧瑟起身,将狐裘披在司空千落肩上,从身后轻轻抱住她。
“冷吗?”
“不冷。”
“那往后每一年风雪,我都陪你看。”
千落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轻声道:
“不止风雪。四季都要。”
“好。”
四季流转,岁月悠长。
天启城的繁华再盛,终究是过眼云烟。
江湖的盛名再响,也抵不过身边一人安稳相伴。
萧楚河已归尘埃,永安王藏于史书。
从此世间,只有雪落山庄。
有一个不爱管事的懒散主人,
有一个持枪护他的红衣姑娘。
不问朝堂,不问江湖,
只问朝夕,只问心安。
镜湖有雪,月落无声,
从此人间,不逢乱世,只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