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城的桃花开了三年,落了三年。
司空千落是提着银月枪,从登天阁一路打出去的。枪尖挑碎十七道禁制,枪尾扫落三城主司空长风的劝诫,她站在城门口,背对满城香火与荣耀,只留一句:
“朱雀守的是天下,我守的是我想守的人。”
那时的萧瑟,早已不是那个穿着狐裘、算计千金的客栈老板。
他自断隐脉,散了萧楚河的一身惊世才学,弃了永安王的冠冕,在江湖最不起眼的临安城,开了一间问棋楼。
无剑,无刀,无权力,只有一盘盘黑白棋子。
他以棋入武,落子便是杀招,观棋可破人心,人称棋仙。却从不出手伤人,只守着一间小楼,一壶冷茶,看人间风雨。
有人说,六皇子萧楚河死了,活下来的,是个只会下棋的废物。
萧瑟听了,只淡淡一笑,捻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最险处:“活着,比当什么王,难多了。”
他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就困在这方寸棋盘里,直到那夜,银月枪破窗而入。
枪尖停在他喉前半寸,带着风雪与血腥。
持枪的人一身红衣染尘,眉眼依旧烈如火,却少了几分娇蛮,多了几分孤绝。
“萧瑟,”司空千落的声音哑得像被刀磨过,“你躲得真好。”
萧瑟抬眼,目光落在她握枪的手上——指节泛白,虎口开裂,那是一路打穿半个江湖的痕迹。
他没动,没惊,只轻轻落下一子:“雪月城大小姐,不去当你的朱雀,来我这破棋楼做什么?”
“我不当朱雀了。”司空千落手腕一转,银月枪斜插在地,震得棋盘微颤,“我把守护令扔了,把爹的话当耳旁风,把整个雪月城都得罪了。”
“哦?”萧瑟挑眉,语气依旧散漫,“那你现在,是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
换作从前,司空千落早一枪拍过去了。
可此刻,她只是看着他,眼底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固执与温柔:“我是来当你一个人的枪。”
萧瑟捻棋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这一生,算尽人心,算尽权谋,算尽天下大势,却从没算过,会有一个人,为了他,弃了家,弃了名,弃了所有人都趋之若鹜的荣光。
“我这里不收人,”萧瑟垂眸,掩去眸中波澜,“只收棋资,一局一两,概不赊账。”
司空千落忽然笑了,笑得张扬,像当年雪月城那束最烈的光:“好。我给你下棋,我给你赚钱,我给你当护卫。你欠我的,一辈子还。”
从那天起,问棋楼多了个规矩。
下棋可以,必须先过银月枪一关。
有人不服,说一个姑娘家也敢挡路?
下一刻,枪风破空,那人佩剑断成两截。
司空千落持枪而立,红衣猎猎:“想碰他,先问我的枪。”
萧瑟坐在棋桌后,看着她的背影,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他见过为权疯魔的人,见过为利厮杀的人,见过为名舍命的人。
却第一次见,有人为了一个只想躲起来的人,把自己活成一道屏障。
夜里,临安城落雨。
问棋楼里,只有一盏灯。
萧瑟执白,司空千落执黑。
她棋路霸道,横冲直撞,像她的枪,一往无前。
他棋路隐忍,步步为营,像他的心,藏锋守拙。
“你明明可以赢我。”司空千落看着棋盘,有些不服气。
萧瑟淡淡道:“我不想赢。”
“为什么?”
他抬眼,目光穿过灯光,落在她脸上,第一次,不带散漫,不带疏离,认真得让人心慌。
“天下我都让出去了,何必赢你一局棋?”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雨落屋檐:
“我这一辈子,都在被人推着走。做皇子,做天才,做棋子,做英雄。唯独在你面前,我不想赢,不想争,不想当任何人。”
“我只想做萧瑟。”
“做一个,有你护着的萧瑟。”
司空千落握着棋子的手猛地一颤。
她见过他高高在上,见过他落魄隐忍,见过他毒舌散漫,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卸下所有伪装,放下所有骄傲,露出最柔软的本心。
她忽然起身,银月枪被她扔在一旁。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放下枪。
她走到他面前,俯身,双手撑在棋桌两侧,将他圈在方寸之间。
红衣覆顶,气息相缠。
“萧瑟,”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记住。”
“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陪你的。”
“你想藏,我陪你藏。你想避世,我陪你避世。”
“天下与我何干?你就是我的天下。”
萧瑟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底的星光与坚定,长久以来封闭的心门,轰然洞开。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雨珠。
指尖微凉,触碰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怔。
“枪是百兵之胆,”萧瑟轻声道,“你却为我,收了锋芒。”
“你是棋道之隐,”司空千落笑,“你却为我,动了凡心。”
窗外雨停,月上中天。
棋盘上,黑白交错,不分胜负。
就像他们。
一个弃了天下,一个叛了师门。
一个以棋守心,一个以枪护人。
不做帝王,不做守护,不做英雄,不做传奇。
只做人间一对寻常人。
不问天启,不问雪月,不问江湖恩怨。
只问,
今夜棋局,谁先认输。
尾声
后来,江湖上再无永安王萧楚河,再无朱雀守护司空千落。
只有临安城问棋楼里,
一个下棋的白衣公子,
一个持枪的红衣姑娘。
有人问他们,后悔吗?
公子落子,姑娘握枪。
异口同声:
“得一人,胜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