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离的雪,下了整整三日。
永安王府的檐角凝着冰棱,映着天边残阳,冷得像萧楚河当年藏在袖中的那柄无极剑。萧瑟斜倚在廊下,狐裘裹身,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枚玉扣,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唯有院外那道枪影破风而来时,他垂着的眼睫,才极轻地颤了一下。
司空千落收枪而立,银枪斜背,一身劲装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她额角渗着薄汗,抬眼便撞进廊上那人似笑非笑的目光里,心头莫名一紧,偏又不肯示弱,扬声问道:“萧瑟,你又在这儿偷懒,看了半日,看出什么名堂了?”
萧瑟缓缓直起身,缓步走下台阶,狐裘扫过落雪,不留半点痕迹。他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握枪的手上——那双手常年握枪,指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娇柔,却握着能护他一路的力量。
“看某人枪法是越来越凌厉了,”他声音清浅,带着几分惯有的散漫,“就是性子,还是一点就着。”
司空千落耳尖微热,下意识握紧枪杆:“我练枪,与你何干?”
“自然有关。”萧瑟忽然凑近,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雪后的清冽,“你这枪法,是要护谁的,心里不清楚?”
她猛地后退一步,银枪横挡,枪尖堪堪停在他身前一寸,却再难推进分毫。萧瑟抬手,指尖轻抵枪尖,无极内力悄无声息化开枪势,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当年在雪月城,你说要陪我走一趟江湖,”他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素来藏着万千心事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我以为是少年意气。”
司空千落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起那个风雨欲来的午后,她拦在他身前,银枪直指一众追兵,朗声说“我以一枪入逍遥,助你重登天启乘龙位”,那时的她,满腔孤勇,只知不想让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落魄公子,再受半分委屈。
“如今呢?”她抬眸,目光坚定,“萧瑟,我司空千落说过的话,从来算数。”
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发间,也落在他的肩头。萧瑟忽然笑了,那笑褪去了所有疏离与算计,是独属于萧楚河的清朗,像冰雪初融,暖阳破云。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发上的落雪,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肌肤,两人皆是一怔。
“天启的皇位,江湖的纷争,我本都不想要。”萧瑟轻声道,“可若是身边有你这杆银枪,有雪月城的风,有这漫天落雪,倒也不算无趣。”
司空千落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看似冷漠疏离的男子,早已把她的身影,刻进了他颠沛流离的岁月里。他从不是不懂温情,只是从前无人值得他卸下防备。
她忽然收枪,上前一步,不顾男女之别,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狐裘柔软,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安稳得让人心安。
“萧瑟,”她声音清亮,带着独属于她的坦荡,“以后无论你去哪里,是回天启,还是归隐江湖,我都陪你。只是这一次,换我护你。”
萧瑟低头,看着她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手,眼底笑意渐深。他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薄茧与他的指尖相抵,粗糙,却无比温暖。
“好。”
一个字,轻得像落雪,却重过千言万语。
银枪斜倚在墙边,落雪覆盖了枪尖的寒意。永安王府的廊下,两道身影并肩而立,看遍北离风雪,不问江湖庙堂,只守眼前一人。
雪落无声,枪影藏心。
原来世间最好的归途,从不是一人独行,而是有人持枪伴你,从雪月城到天涯路,从少年意气,到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