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当天早晨,阿尼亚到校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她换好班级统一的文化祭服装——一件浅蓝色的长袖衬衫和深色长裤——站在美术教室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那棵树已经被搬走了,长桌上只剩下一些零散的材料和干掉浆糊的痕迹。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礼堂。
后台比她想象中热闹。演员们在角落里对词,负责灯光和音效的同学正在调试设备,班长手里拿着一沓流程单跑来跑去。阿尼亚在后台侧边的幕布后面找到了那棵树。它被放在舞台左侧靠后的位置,灯光还没打开,光线很暗,树干上浅棕色的边缘在暗处依然能隐约分辨出来。她走过去蹲下来检查了一遍,接口都很牢固,叶片也没有脱落。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深绿色,边缘微微泛黄,那个颜色她很熟悉。

:……放得还挺稳的。
她小声说了一句,站起来退到舞台侧面。班长江口从旁边经过看到她,朝她比了个大拇指:“道具做得不错!刚才布景的时候好几个老师都夸了。”阿尼亚愣了一下:“真的吗?”江口已经跑远了。
话剧在上午十点开始。阿尼亚没有角色,她的任务是确保道具在幕间不倒塌,所以一直站在侧台候场。幕布拉开的时候,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来,那棵树站在角落里,光线从右上方斜斜地打下来,在树干左侧留下一小片浅色的光斑。像阳光照到的地方。像有人特地确认过它的位置。
第一场演出很顺利。演员们在树前走来走去,台词和音乐填满了整个礼堂。阿尼亚站在侧台的阴影里看着舞台,注意到观众席上有不少人在看那棵树——不是因为树很显眼,而是它的歪斜在规整的舞台布景里显得很特别,像一件被认真做出来的、不完美但活生生的东西。
第二场比第一场更流畅。演员们已经熟悉了走位,道具也没有出任何问题。中场换景的时候工作人员把树从舞台左侧移到了右侧,动作熟练利落,树干稳稳当当。阿尼亚稍微松了一口气,觉得下午场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问题出在下午第二场。
那是一幕主角在梦中奔跑的戏。演员绕着舞台快步走动,经过那棵树的时候衣袖擦到了最下面的一根枝条——那根枝条是阿尼亚做的,位置偏低,她当时觉得弧度好看就没有改。演员没有注意到,袖子勾住了一下就松开了,但那一下力度让枝条的接口处裂开了一道缝。阿尼亚站在侧台看得清清楚楚。铁丝和纸浆相接的那一圈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缝,整根枝条微微往下坠了一些,没断,但明显垂下来了一截,像是一只手突然没了力气垂了下去。
她的心沉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分钟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根枝条在下一幕之前必须修好。如果它继续垂着,后面的演员可能会踩到,或者它会在下一场摇晃的时候完全脱落。她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下一幕开场还有大约六分钟。她必须趁这个间隙冲上去修好它。
她刚准备动,幕布已经合上了,工作人员正在换下一幕的布景。那是阿尼亚唯一的机会。她正要弯腰从侧台跑上舞台,一只手臂从旁边伸出来挡了她一下。达米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他的目光也在舞台上那棵树上,看着那根垂下来的枝条。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但他挡她的那只手很有力,像是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别从这边上。会被看到。
阿尼亚愣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速很快。

:后台绕过去,从那边的幕布中间穿。走暗处。
他说完这个就往后台的方向走了,阿尼亚赶紧跟上。两个人沿着后台堆着道具箱的窄路快步绕到舞台另一侧,达米安在一处幕布的褶皱后面停住,用手掀起一角——那边正好是树的位置,而且光线昏暗,观众看不见。

:快去。我挡着这边。
阿尼亚没有多问。她弯腰钻进幕布后面,蹲在树旁边,手伸向那根垂下来的枝条。裂缝比她想象的深,铁丝已经弯了,纸浆在接口处裂开了一道口子。她没有带工具,手上也没有胶带。她想了想,快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发绳——她早上出门的时候随手揣在口袋里的,本来是怕刘海挡眼睛。她把发绳绕在铁丝接口处扎紧了两圈,拉了拉确认它不会松,然后用手掌按住裂开的纸浆往里压了压,把裂缝压平了一些。那根枝条重新紧贴住了主干,虽然不如原来牢固,但至少不会继续往下坠了。
她站起来,后退一步钻进幕布后面。就在她退出舞台的同一秒,幕布重新拉开了。灯光亮起来,演员走上舞台。一切照常继续。阿尼亚站在幕布后面的暗处,心跳还很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沾了一点干掉的纸浆碎屑,大拇指因为使劲按纸浆有点发红。她抬起头才发现达米安还站在原地,他侧对着她,目光落在舞台上,像是在看戏。

:……好了。修完了。
达米安没有转过来看她。

:……几分钟?

:大概一分半。
达米安沉默了一下:“……还行。”
阿尼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舞台,那棵歪树站在灯光下面,最底下那根枝条被发绳扎紧了,从观众席的角度根本看不出什么异常。它看起来还是和之前一样,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像一个不想被注意却偏要站在角落里喘气的、认真活着的存在。
演出顺利结束了。所有人在后台欢呼的时候阿尼亚坐在幕布旁边的台阶上,低头把自己的发绳从铁丝上解下来。发绳上沾了一小片干掉的纸浆,她把那一片撕掉,重新套回手腕上。达米安从她面前经过,手里拿着那瓶一直带着的水,停了一下。

:……刚才那块可以再补一层浆。今晚干了,明天就结实了。
阿尼亚抬头看他:“你知道还有明天?”

:……文化祭两天。不然你以为今天做完就结束了?
阿尼亚摸了摸树干上那道裂缝的位置,确实还没有完全干透。她点了点头:“那明天早上我早点来补。”
达米安没再接话,抬步走了。阿尼亚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事:他刚才挡她那一下,还有带她从后台绕过去,好像全都发生得特别快,像是事先就想好了路线。她觉得自己好像欠了他一次,但他大概不会让她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