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教室在旧教学楼的三楼,窗子朝北,下午的阳光照不进来,但白炽灯管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均匀。靠墙的架子上堆着各种颜色的颜料罐,角落里立着几个半成品的石膏模型,空气里混着松节油和纸浆的气味。阿尼亚第一次踏进这间教室的时候,觉得这里像一个小小的工坊,什么都可能被做出来。
她和达米安之间的分工没有明确说过,但很自然地就形成了。阿尼亚负责树的主干部分——用铁丝拗出形状,再用纸浆糊出树皮的质感。达米安做枝叶和树冠,还要负责道具剑和一些小装饰。两个人各占长桌的一端,中间隔着一堆材料,偶尔对话,多数时候各做各的。
第一天还算顺利。阿尼亚把铁丝弯成主干的轮廓,用钳子拧紧接口,再用细铁丝缠出分支的形状。她做得有点慢,但每一步都很小心。达米安那边则快得多,他已经用泡沫板切出了几片树叶的模板,用美工刀修着边缘,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
阿尼亚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拧自己的铁丝。她本来想开口说点什么,但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就继续安静地做了。
第二天就出问题了。
树干的形状基本上做好了,接下来要往上糊纸浆。阿尼亚把报纸撕成小片,泡进用水和胶调好的浆糊里,捞出来往铁丝骨架上贴。前几片贴得还行,但她没有等干透就继续往上叠,再加上纸浆调得有点稀,贴上去之后开始往下滑。她用手去扶,滑得更厉害,黏糊糊的纸浆顺着铁丝淌下来,滴在桌面和地板上,留下一串灰白色的斑点。
阿尼亚举着两只沾满纸浆的手,看着那棵越来越歪的树,愣了三秒。
达米安的声音从桌子另一头传过来,很平:“……你那个浆太稀了。”
阿尼亚转头看他,他手里的美工刀没有停,正在削一片叶子的边缘。

:那怎么办?

:加胶。少加水。比例不对。
阿尼亚看了看自己手边那盆稀糊糊的浆,又看了看那棵已经快瘫掉的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重来。她把铁丝骨架上糊得乱七八糟的纸浆一点一点撕下来,擦干净桌面,重新调了一盆新浆。这次她加多了胶,搅了好久才搅匀,贴上去的时候果然不滑了。
贴到一半她的袖子不小心蘸到了浆糊,湿了一片,黏在手腕上凉凉的。她想用手去蹭,又想起手上全是浆,只好垂着两只胳膊去找纸巾。桌上没有纸巾,她站起来左右看了看,发现角落的柜子上有一卷厨房用纸。她正要走过去,达米安已经站起身,从柜子上把那卷纸拿下来,放在了她够得到的桌角。

:……擦干净再做。

:哦。谢谢。
她抽了几张纸把手和袖子擦了擦,坐下来继续贴。贴完几片之后她停下来看了看,虽然树干表面不太平整,但至少形状立住了。她忽然想起来,补充了一句。

:你刚才怎么知道纸浆太稀了?
达米安正在给一片树叶上色,没有抬头。

:做过就知道了。

:你以前也做过道具?

:小学的时候做过。比你做得好一点。
阿尼亚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是实话,就没反驳。她又看了看自己那棵歪歪扭扭的树,确实离“好”还有很大距离。
之后几天,两个人的相处模式渐渐固定下来。各自做各自的,偶尔对话,但内容都跟道具相关。不过有些细节阿尼亚注意到了。比如她够不到高处架子上那瓶金色颜料的时候,达米安会经过她身边,顺手帮她拿下来放在桌角,什么也不说,然后继续走回自己的位置。比如她有一次用美工刀削木条削到手滑差点划伤,他正好抬头看见,顿了一下:“……刀口朝外。这样安全。”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冷,但阿尼亚觉得他好像一直留着一只眼睛在她那边。
还有一次,她给树干上色,刷了一层深褐色之后觉得颜色太沉了,像烧焦的木桩,不像一棵活着的树。她正犹豫要不要再刷一层浅一点的盖过去,达米安路过看了一眼。

:边缘加一点浅棕色。像阳光照到的地方。
阿尼亚按照他说的在树干的边缘和突出的枝节上补了几笔浅棕色,效果确实好了很多,像是有一束光从某个角度照在了树上。她抬头想说谢谢,但达米安已经走回自己那边了,正低着头打磨剑柄,侧脸被灯光照得轮廓分明,看不出他刚才是不是真的看过她的树。
树的主体做完之后,达米安把切好上完色的叶片交给她,让她往树枝上粘。那些叶片做得太精细了,每一片都剪了不同的形状,颜色也有深浅的变化,深绿、浅绿、边缘带点黄,像是从不同季节的树上摘下来的。阿尼亚拿着那些叶片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这些全是你做的?
达米安在削另一根木条:“……嗯。”

:做了多久?

:没算。
阿尼亚低头又看了一会儿手里的叶片,把它们一片一片往树枝上粘,位置摆得很小心,像是怕放错了会辜负什么。
文化祭前一天下午,道具组基本收尾了。阿尼亚把那棵树的最后一片叶子粘好,往后退了两步端详。树大概半人高,枝干微微向一侧倾斜,像是被风吹久了,褐色和浅棕色的树皮纹理交错,叶片疏密有致地挂满了枝头。她做的时候觉得它歪歪扭扭,但拼到一起之后,竟然有一种真实树木该有的不规则的、乱糟糟的美感。
她有点意外地看了好一会儿。

:……好像还行。
达米安在她旁边收工具,闻言也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树上停了几秒,很短,短到阿尼亚差点没注意到。然后他说了一句:“……嗯。凑合。”
阿尼亚转过头看他:“什么叫凑合?”
达米安把美工刀收进包里:“……就是能用的意思。”
阿尼亚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一遍树干的每个接口,确保没有松动的地方。她摸了摸树干表面,纸浆已经干透了,手感粗糙而结实。她忽然觉得这棵歪树是她这几周做出来的东西里最像样的一个。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把散落的工具和材料收拾好放回原处。达米安已经准备走了,书包搭在一边肩膀上。阿尼亚叫住他。

:戴斯蒙德同学。
达米安转过头。

:……谢谢。
达米安没有问她谢什么,也没有说不用谢。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但走出门口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一点,比平时慢了一小步,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一瞬。
阿尼亚站在空荡荡的美术教室里,看着那棵半人高的歪树立在长桌尽头,灯光从上面照下来,在树枝间投出错落的影子。明天它会被搬到舞台边上,在话剧里扮演一棵出现在主角梦里的树。她知道没有人会特别注意它,观众的目光多半在演员身上。但她知道它怎么从一堆铁丝和纸浆变成现在这样。她也知道那些叶片是谁做的。
她关灯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树站在暗处,仍然歪歪扭扭的,但那些浅棕色的边缘在熄灯前最后一刻还微微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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