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十：一点小确幸

初中的第一天，雨又来了。

阿尼亚撑着父亲劳埃德精心挑选的新伞，站在伊甸学院中学部门口的告示牌前。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告示牌上贴着分班名单，一大群穿着崭新制服的新生挤在前面，叽叽喳喳地找着自己的名字。她费了好大劲才从人缝里钻进去，绿色的眼睛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找到了。

七年A班

阿尼亚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熟悉的惊呼。

贝姬兴奋地扑过来，差点把阿尼亚的伞撞歪。阿尼亚被她的热情感染，也露出了笑容。两个女孩在雨中叽叽喳喳，像两只快乐的小麻雀。贝姬的头发比小学时长了一点，扎成了漂亮的马尾辫，看起来比小时候更精神了。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阿尼亚的目光无意中又扫了一眼名单。她的视线停住了——在“七年A班”那一栏的末尾，有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达米安·戴斯蒙德

阿尼亚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是次子。他们……同班？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次子的成绩那么好，分班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像以前一样……永远皱着眉头，一副“你们都别来烦我”的样子。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们在学校也不怎么说话。

阿尼亚和贝姬一起找到了七年A班的教室。教室比小学部的宽敞许多，窗户也更大，能看到外面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庭院。新生们陆陆续续地进来，各自找座位坐下。阿尼亚和贝姬坐在一起，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上课铃响起前，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达米安·戴斯蒙德穿着崭新的初中部制服，校服外套一丝不苟地扣好，领带打得笔直，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更高了一些，也更加……锐利了。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像是确认了没有值得多看一眼的人，然后迈步走向靠前的一个空位。尤因和埃米尔像影子一样跟在身后，分别坐在他左右。

阿尼亚注意到，次子经过时，目光似乎在她这个方向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阿尼亚恰好抬头，绝对不会发现。

然后他坐下了，脊背挺直，侧脸冷淡而专注地看着前方黑板，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义的扫视。

阿尼亚嘟囔着，把目光重新转向黑板。她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问那一句。可能是新环境让她有点紧张，下意识寻找熟悉的面孔？虽然次子那张脸也不算多“友好”就是了。

开学第一周的课业比小学时繁重不少。历史课上老师讲的内容深了许多，阿尼亚有些吃力，笔记做得乱七八糟。她咬着笔头，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感觉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毛线。贝姬倒是适应得不错，还时不时凑过来给她指点两句。

两人正小声讨论着，前方不远处的座位传来一声轻微的、带着不耐烦的啧叹。阿尼亚抬头，看见达米安正将一张写得极其工整、标注清晰的笔记纸，状似随意地推到桌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阳光透过窗洒在他的侧脸上，他微蹙着眉，像是在嫌弃什么东西碍眼。

同桌的埃米尔疑惑地看着那张纸：“达米安少爷，这是——”

埃米尔“哦”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拿。阿尼亚却在那一瞬间听到了什么——不是声音，是念头。次子的脑袋里有一个清晰又短暂的念头一闪而过：【……烦死了。第三排那个笨蛋难道打算整堂课都骚扰贝姬问问题吗？】

阿尼亚愣住了。

她在小学时偶尔也会“听”到一些碎片，但大多是被环境音盖住、或者她自己也不太想听的东西。而此刻，她清清楚楚地“接收”到了那个念头的后半截，像是次子刻意推过来的信号？她不确定。但那句话的指向，让她有点发愣。

她看了看达米安推出来的那张纸——根本不是“错误的草稿”。上面的字迹整洁、条理分明，恰好是她和贝姬刚才卡住的那段笔记。箭头、括号、重点标注，比黑板上的板书清楚十倍。

阿尼亚犹豫了一下，趁着老师转身写字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起身，以“整理书包”为掩护，迅速将那张“草稿”抽了过来。

达米安正在笔尖划过纸页的动作极其细微地一滞。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出声，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几乎难以察觉地收紧了一下。

阿尼亚拿着纸回到座位上，展开一看，上面的内容正是她缺漏的部分。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声谢谢。但是看着达米安那拒人千里的背影和紧绷的下颌线，她又把话咽了回去。以次子的性格，如果大声道谢，他大概会立刻说“谁给你的”、“还回来”之类的话吧。

于是她做了一件事——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小纸条，飞快地写了一行字：“戴斯蒙德同学，谢谢你的草稿！——阿尼亚·佛杰”

然后她趁达米安低头写字的瞬间，把纸条迅速塞回了他桌角的位置。她看到达米安的笔尖顿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条，过了好几秒——真的有好几秒——才用一种极其轻慢的动作将它夹进了课本里。没有回头，没有回应。但阿尼亚总觉得，他握着笔的指关节，好像不如刚才那么僵硬了。

那节历史课后半段，她的笔记奇迹般地跟上了进度。

下课铃响起，新生们纷纷起身活动。阿尼亚收拾着书本，心跳有点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传纸条。明明可以假装没看见那张“废纸”——不，明明可以大方地上前道谢——可那个纸条的方式，似乎让这件事变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小秘密？次子大概会把纸条直接丢掉吧？阿尼亚不确定。

就在这时，尤因经过她旁边时，故意低声说了一句：“喂，佛杰。”语气不算恶意，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达米安少爷的笔记可不是随便给谁的。你运气不错。”

然后不等阿尼亚回答，他就快步走开了，像是被什么力量扯走的。阿尼亚抬头，看见达米安正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向尤因的方向。尤因被他那一眼冻得缩了缩脖子，乖乖闭嘴。达米安的目光随即若无其事地划过阿尼亚这个角落，在她脸上一触即离。然后他转过身，带领着自己的小团体走向下一节教室，后背挺直，步伐稳而快。

阿尼亚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小学时那把厚重的黑伞。从那天起，他和她之间似乎就建立起了一种奇怪的、无需言明的“规则”——他不会主动靠近她，却总在某一些时刻，恰好出现。像雨一样，细细的，无声的，有点凉，但又不至于让人觉得冷。

阿尼亚背起书包，跟着贝姬走出教室。走廊上的雨声透过窗传进来，比刚才更大了一些，打在玻璃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噼啪声。她想起那张笔记纸，想起夹在课本里的回条不知道他最后会怎么处理，想起尤因那句“你运气不错”，又想起达米安刚才站在门口那个迅速而克制的侧目。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想不明白的念头甩开，小跑着追上了贝姬。雨水冲刷着窗外的世界，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一个穿着初中部新制服、粉色头发比去年更长了点、个头也稍微高了一点的少女。她看上去比小学时稳重了那么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她心里关于次子的困惑，倒是比小学时多了好多。

只是她和从前一样，还没想明白那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