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九：时光的细雨

伊甸学园的岁月，就像窗外那总是下不完的雨，滴滴答答， quietly 地流走了。阿尼亚·佛杰和达米安·戴斯蒙德，就在这沙沙的雨声里，一天天长大了。雨声伴随着他们的晨读、课间嬉闹、以及放学的钟声，成了记忆里永恒的背景音。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比如庭院里那棵老橡树又粗壮了几圈，比如他们身高的差距似乎拉大了一些（这点让阿尼亚有点郁闷），再比如他们胸口徽章的数量和颜色。

阿尼亚的制服左胸上，那枚最初闪耀的金星依旧是她最珍贵的宝贝，旁边还多了两枚同样璀璨的伙伴。一枚来自于一次意外成功的模型比赛，她的“灵感一现”为学院赢得了荣誉；另一枚则是因为她长期默默照料学院角落里那些不起眼的花草，那份持久的关怀打动了评审。

当然，她的记录上也并非全是光辉。两颗暗沉的“雷”也顽固地待在那里。一颗源于历史博物馆的“潜行侦查”意外，另一颗则来自一次好心办坏事的典型“阿尼亚式”事件：在一次非正式的小组体育游戏中，她过于迫切地想帮助落后的小组翻盘，结果在传递关键物品时用力过猛且准头欠佳，不慎将物品砸中了恰好路过的、一位颇为挑剔的老师的下午茶点心篮。虽然纯属意外，但这位老师认为这体现了“缺乏谨慎与体谅”，坚持记上一笔。阿尼亚颇为委屈地收获了第二颗雷。

达米安的胸口则更加“华丽”。四枚金星熠熠生辉，分别表彰他在学业、领导力、剑术和古典文学方面的绝对优势。但一枚乌黑的“雷”也刺眼地镶嵌其中，源于一次辩论赛上，他为了胜利而使用了过于尖锐刻薄、违背“优雅”准则的言辞，赢得了比赛却失了风度。

这些星星和雷，像是他们小学生活的浓缩注脚，记录着成长与小小的失足。

时光也改变了一些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东西，尤其是在阿尼亚和达米安那极其有限、却又缓慢变化的互动之间。

比如，在走廊或校园里无数次擦肩而过后，某种奇怪的、心照不宣的“习惯”慢慢形成了。

尤因和埃米尔依旧像两只吵吵闹闹的麻雀，紧紧跟在达米安身后。他们看阿尼亚的眼神还是那样高高在上，嘴里时不时还会漏出“庶民”这个词，尤其是在阿尼亚又因为某些“佛杰式”的意外成为话题中心时。但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达米安本人，似乎不再公开使用这个称呼了，甚至有些反感跟班们使用。

有一次，阿尼亚抱着一大摞快要遮住视线的艺术课黏土作品（一些造型奇特的、据说是“秘密通讯器”的泥巴疙瘩）摇摇晃晃地走着，在走廊拐角不小心差点撞到达米安身上，几个“通讯器”掉在地上摔扁了。尤因立刻像往常一样跳出来。

尤因喂！庶民！看着点路啊！撞到达米安少爷了！

走在前面的达米安脚步没停，甚至没回头，只是极其不耐烦地扔下一句：

达米安尤因，管好你自己。很吵。

他的声音冷冷的，不像是在帮阿尼亚解围，更像是在嫌弃跟班太聒噪，举止粗鲁，有失身份。尤因立刻像被捏住脖子的鸭子，没了声音，和埃米尔交换了一个困惑又委屈的眼神。阿尼亚从一堆摇摇欲坠的粘土作品后面探出小半个脑袋，看着次子笔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悄悄想：次子好像……没那么喜欢听他们喊“庶民”了？而且，他好像也没让我赔他的制服？（虽然那制服看起来就很贵）

类似的情况又发生了好几次。渐渐地，尤因和埃米尔在达米安面前提到阿尼亚时，“庶民”这个词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变成了更多的“喂”、“那个谁”、“佛杰”。虽然语气还是那么讨厌，眼神也依旧不友好，但阿尼亚觉得，耳朵稍微舒服了一点点了。这大概就是成长吧？她不太确定地想。贝姬则精辟地总结为：“恶犬被主人勒紧了项圈。”

而他们两人之间，也出现了一种新的、有点奇怪的、仅限于最低限度的互动模式。这种变化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像雨水滴穿石头，缓慢而无声。

最初，阿尼亚鼓起勇气，试探性地喊出“你好呀，戴斯蒙德同学！”时，达米安的反应百分之百是彻底的无视。他会像一尊精致的冰雕，径直走过，连睫毛都不会颤动一下，仿佛那声音是微不足道的噪音。阿尼亚会有点小失落，但很快就会被别的事情吸引注意力。

不知从第几次开始，变化悄然发生。有时，在他彻底无视之后，跟在后面的尤因会发出更加明显的嗤笑声，而那嗤笑声会让达米安的背影似乎更加僵硬一点，脚步更快一点。有时，在阿尼亚因为他的无视而微微垮下肩膀的瞬间，她好像瞥见他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乎是肌肉抽搐般地绷紧了下颌线。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阿尼亚刚刚躲过了数学课的点名提问（这让她心情大好），在图书馆外的回廊又遇到了达米安。她几乎是习惯性地、没抱什么期望地小声说：“戴斯蒙德同学好。”

出乎意料地，达米安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但一个极其含糊、短促、仿佛被掐灭在喉咙里的鼻音逸了出来：“……嗯。”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几乎被廊外的雨声掩盖。还没等阿尼亚反应过来，他已经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一样，骤然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离了现场，留下阿尼亚一个人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

那天下午，阿尼亚多吃了两颗花生。

自此之后，“……嗯”出现的频率虽然极低，但不再是零。每次出现，都伴随着达米安加速离开的背影和似乎更加冰冷的侧脸，仿佛那声回应是什么需要立刻抹去的错误。

再后来，另一种反应模式加入了进来。在某些场合，比如周围比较安静，或者阿尼亚的声音格外清晰（或许是因为开心而提高了音量）时，达米安可能会在听到问候后，极快地、用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瞥她一眼。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更像是一种迅速的确认，一触即离。紧接着，伴随着目光的收回，他的下巴可能会极其微小地、向下点动一下。幅度小到让人怀疑是否是走路时的自然颠簸。

阿尼亚开始不确定起来。“他刚才……是点头了吗？”她常常这样问贝姬。

贝姬可能吧？也可能只是脖子不舒服。戴斯蒙德少爷的心思比高等数学还难猜！

但阿尼亚更愿意相信那是点头。她把“嗯”和“疑似点头”都看作是次子独特的、别扭的回应方式。这让她感觉，他们之间那堵厚厚的、冰冷的墙，好像出现了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裂缝。

偶尔，这种极其微弱的互动会以更隐晦的形式体现。

一次重要的笔试后，成绩单贴在公告栏。阿尼亚挤在人群里，踮着脚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中游分数。她松了口气，正准备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达米安正站在不远处，目光似乎刚刚从她名字所在的那片区域移开，重新落回成绩单最顶端他自己名字的位置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阿尼亚莫名觉得，他周围那种“尔等皆是凡人”的气场，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也许是她看错了。

还有一次，在食堂，阿尼亚端着餐盘寻找座位，盘子里堆着她最爱的花生酱相关食物。路过达米安他们那桌时，尤因似乎又想开口说什么风凉话，被达米安一个极其冷淡的眼神制止了。达米安甚至没有看阿尼亚，只是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对尤因和埃米尔说：“吃饭。别东张西望。” 阿尼亚顺利地走了过去，虽然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但觉得次子好像间接地又让她耳朵清静了一次。

这些微不足道的瞬间，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微弱却真实存在。对阿尼亚来说，次子不再仅仅是一个遥远的、总是发脾气、成绩好得吓人的“对头”，而变成了一个……有点复杂，但似乎没那么可怕的“熟人”。

她会因为他一个模糊的“嗯”而开心一小会儿，也会因为他的无视而稍微沮丧一下，但很快又会恢复原状。她的小脑袋瓜还无法理解这种复杂情绪背后的含义，只是本能地觉得，和次子有关的事情，似乎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而在达米安这边，这种变化则更像是一种持续的、轻微的困扰。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有时会无法彻底无视那声清脆的“戴斯蒙德同学”。那声音像一根细小的针，时不时刺破他维持的完美秩序和冷漠表象。那声含糊的“嗯”或快速的瞥视，与其说是回应，不如说是一种未经思考、下意识的反应，事后总会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自我质疑。

他将其归咎于“条件反射”、“避免更大麻烦”或者纯粹是“太吵了不得不做出最低反应”。他拒绝深究那瞬间的心跳失常或目光为何会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粉色的身影。阿尼亚·佛杰依旧是一个麻烦，一个不符合他世界运行规则的变量，一个……需要保持距离但又无法完全视而不见的存在。

这种矛盾感让他不适，只能以更快的逃离和更冰冷的外表来掩饰。

毕业典礼那天，天空很应景地飘着细密的雨丝，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古老的礼堂里坐满了人，空气里混合着潮湿的气息、鲜花的香味和一种淡淡的离愁。阿尼亚穿着稍微有点大的毕业袍，宽大的袖子遮住了她半只手。她兴奋地踮着脚，在人群里努力寻找着。看到了！是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还有邦德曼！他们坐在靠后的位置，正微笑着对她挥手。

劳埃德看起来比平时柔和，约尔的眼眶似乎有些湿润。阿尼亚开心地用力挥舞着被袖子盖住的手，胸口的三星二雷在礼堂柔和的灯光下安静地诉说着她这五年不算平坦却绝对独一无二、充满“哇酷”时刻的小学生涯。

台上，流程一项项进行。达米安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之一，正准备上台领取一份分量颇重的学术奖项。他身姿挺拔，穿着合体的毕业袍，神情是一贯的冷静与矜持，仿佛台下的一切喧闹、期待与感伤都与他无关。四星一雷在他胸前闪烁着复杂而耀眼的光芒，记录着他的辉煌与那次众所周知的失足。

在下台走向自己位置的路上，他的视线不经意地、习惯性地扫过台下喧闹的人群。恰好，阿尼亚回过头，灿烂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绿色的眼睛因为看到家人而弯成了明亮的月牙，完全忘记了场合。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意外地相遇了一刹那。

阿尼亚下意识地、用口型无声地、由衷地说了句：“恭喜呀，戴斯蒙德同学！”

达米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停顿细微得几乎无人察觉。他的目光像被某种过于明亮的东西烫到一样迅速移开，嘴角似乎僵硬地抿了一下，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用更快的速度、更加目不斜视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仿佛要逃离什么。

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耳根后悄然爬上了一丝难以解释的、微弱的燥热，幸好被衣领和头发很好地遮掩了。这一次的反应，比任何一次模糊的“嗯”或点头都更强烈，也更让他心烦意乱。

窗外的雨声沙沙沙，温柔地笼罩着庄严的礼堂，像是在为这段充满了各式各样“雨声”——冷雨、暖雨、骤雨、细雨——的小学时光，轻轻哼唱着一支平淡却意味深长的告别曲。

童年的章节，伴随着雨声，缓缓翻到了最后一页。那堵隔在他们之间的冰墙上，细密的裂缝或许又多了一条。而更加复杂、汹涌澎湃、夹杂着电闪雷鸣与朦胧情愫的青春雨季，正在不远的前方，等待着他们。

(小学篇 完)

作者本章有些特殊，是一次性将小学阶段剩下的内容给概括了，所以构思起来挺不容易，也是反复做修改和调整（好累😔）

作者而接下来的中学阶段，两人的故事将更加精彩！！！同时故事的质量也将更高，内容更加丰富，性格迥异的两人又会擦出怎样的火花呢？

阿尼亚哇酷！哇酷！😍

劳埃德天呐，这孩子怎么一下子就长大了😢

约尔劳埃德先生也有一样的感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