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仲春时节。
白云寺青草茂盛,人声鼎沸,芳草萋萋。
华期辰时跟着庆帝来到了寺外,接待的住持为庆帝请路,前往正殿礼佛。她于寺庙闲逛,寺内洒扫的小沙弥见了,问其原由,引了她前往禅房休息。
路途中,偶撇一株芙蓉花,华期与之一见如故,不禁询问引路沙弥,沙弥一听,便道:“这本奇怪,白云寺虽说草被茂盛,却不开一花,这株芙蓉花恰是前几日夜里盛放,被一位巡视的僧人所发现,那僧人大喜过望,忙去通秉了住持,住持见了,直说这是株佛陀之花,是佛祖的示意,所以并未铲除,反而会每日派遣一位沙弥专门养护。”
华期听完,已知是寺庙的宝贝,不便相讨,一笑道:“有劳僧长。”
沙弥一笑,微微摇头:“无事。”
“施主随我来吧。”他说。
“有劳。”华期合掌,颌首。
……
隔日,华期下了朝,于宫道间行走,途径花园,偶见一株芙蓉花娇艳欲滴,与寺庙那株极像,不禁走近,询问宫侍。
宫侍答:“本是无根之花,本想着今早萎了,却不见丝毫枯朽,正想着,薛姑娘便就来了。”
华期望着花,歉道:“叨扰你了。”
宫侍摇头笑答:“没有。”
华期心底忽然浮起一丝期待,压着心底的喜悦,她问:“可否,让我带走养育。”
御官都已这样说了,宫侍哪有不应,隔日便换了盆栽,带着晨露将花送入了光曜殿。
从那之后,华期与那株花形影不离,直到十九岁上任刑部侍郎,搬离宫廷,她依旧搂它在怀中。
她死后,那株花也被庆帝命人栽进了她坟头。
十年间,未萎。
十年后,棺中不见故人,花也随之消逝,再找寻不到。
京都百姓人人称奇,也逐渐成了一段佳话。
因此便有了,十年祭礼,光讳佳期,光祀礼,华期节。
宫中,新帝听闻此言,抚摸着冰凉的石阶,于太极殿前,枯坐夜半。
他忽然记得,十四岁那一年,他做了坏事,母亲要打他,他叽哩哇啦挨了几下,吓的四处逃窜。当时憨傻的紧,找也找不对地方,误闯进了光耀殿,在被母亲揪着耳朵要被拖走时,他见到了廊亭中读书的她。
她似有察觉,侧过身,古井无波的一双眼眸向着他望了过来。
只那一眼,他向后回望了半辈子,一生也没有挪开。
他将她葬进了皇陵,想要等到百年之后,与她合葬同穴。
新帝低头一笑,已经长开的面貌说不出的清雅丰茂:“没关系,求我们有来生,我定会比所有人都要快。”
“我会快快的跑,紧紧的追,快到你停下了步伐,追到你烦恼了目光,终于眼中有了我。”
“我快快的长大,等到有你高了,我就去求旨,我们结为夫妻。”
“华期,你说,好不好?”
风儿如同心中人的手,轻抚过他发梢。他带着满目喜悦与幸福,展露出一个有些悲涩的笑。
永历五十八年,南庆皇帝薨逝。
这位庆国皇帝陛下,一生意气风发,严以侓己,在位期间延续了庆国数十年国柞,从未有过一刻懈怠。
薨逝后与昭渝皇后合葬一处,他年少时结发的妻子。
皇陵中,时隔数十年,那座自庆帝在位期间便开始建造的陵墓,终于在尘封了四十八年后被再次打开。负责丧礼的官员带领众人走入——里面弯弯绕绕,曲曲折折。机关复杂辩驳,地陵深处,一座高台架起红棺,里面所安息之人,应就是传说中生不见人,死不见身的昭渝皇后了。
他生前,总共见她不过十次。
他死后,可以与她在一处陵寝安息。
这样就很好。
哪怕,棺椁中空荡荡,只有一件红白官服平整安放,但这是她生前最常穿的,也算是她在陪着他吧。
迟暮的庆帝写完了诏书,坐于太极殿前石阶下,微微一笑,眼泛泪花。
这是他常待的地方,五十年中每夜都会来坐一坐,从无缺席。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的地方。
太极殿外,太平大街,她一身素缟,坦荡笑着赴死。
他枷锁上身,宫卫按着他跪在那里,让他看了很久。
最后一眼,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