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期睡着了。
安睡中,她做了一个梦。
上辈子,她好像死的很惨。
她死在李承泽立完墓碑后的第七日,死的那一日,天上正飘着棉絮,距离立春只有一柱香之差。
她死的很是风光,南庆黄帝亲自为她践行,喂给她一碗花椒酒。
皇宫城上城下,官员百姓,全部被皇帝放进刑场,检察院提司亲自为她行刑。
黑夜焕影,这世间明明灭灭究竟是个什么道理?华期想了一辈子也没想明白。
现今她也快要死了,谁也救不了自己。
就像当年的赖御史,就像当年的陈萍萍一般。
仲秋时节,夜间风影飒飒,隐约得见几滴细雨飘泊,就如同这世道浑浊不堪间隐透出些光亮,而终究会被大片黑夜覆盖。
华期有些难过。
她的四肢此刻都动弹不得,犹如一条鱼儿被人倒吊宰割。
她遥望着西北风角,思念如同藤枝疯长——少女就像个孩子,似乎有些怕冷,雨滴打到她的身上,她想瑟缩也没法子瑟缩,却始终执着念着两个字。
她素衫薄衣,素日一丝不乱的发髻糟乱不堪——在这生死一线,她依然从容,一双眼眸望向高台之上的庆帝,嗓音有些颤抖,却仍旧温和沉静,一遍遍地道:“我无罪……我无罪…”
她吐字清晰,一字一句便已是风骨。
可如今功不抵罪,言多亦无人轻信。
仲暮黄昏。
行刑开始。
第一刀落下,刀锋离开皮肉,一小截白花花的骨头马上被检察院的提司拣入了盘中,隔皮抽骨,肩膀一涌一涌即刻流出血珠。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华期扭着脑袋,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寸寸地被掏出来,这种感觉实在太过难堪痛苦,她终于不可抑制发出第一声惨叫。
这好似是一种虚弱如刚出生的猫儿一般叫声,却又如同成年夜猫般的凄厉,让在场所有人不禁为之心颤。
那位行刑的提司从未在刑场听到过这样弱小的惨鸣,这好似让他想到了家中妻儿,手微微发颤。
刀锋自胸腔而过,华期想。
骗人啊。
骗人……
他哪里会遵守诺言。
华期汗如雨下,面白如纸。奇异的是,她并没有再感受到身体的疼,转而是一种深深地疲惫。
她突然间,累的想要睡觉了。
没有意识的睡着那一刻。华期终于明白,原来这世道,是天家无情,权势无道啊。
她怎么就相信了他。
相信了他,真的会喜爱她。
相信了他,真的会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过腐朽于新生。
华期无力垂下了头颅。
三月三,上祀日。
华期死在这一天的清晨,天幕刚刚揭晓,检察院提司背身走下石阶,搁了手中那把特质小刀。
刑部的人一窝蜂冲上前解开了绳索,乱糟糟中不知谁为她披上了一件衣服。
高台之上早已不见往昔庆帝之影子,唯有一座巍峨宫殿矗立,太极殿前,热闹透顶,满堂孤寂。
几人隔着薄衫抬起她软趴趴的身体搁到棺木中,给予了她最后一点尊严。
昔日风华无双的御前女官,行走京都上下自是无限风光,今夕却死的这样凄凉,围观的百官百姓心中不禁暗暗可惜胆颤。
过往今昔,她生的坦荡,活的坦荡,哪里会想过,竟会在死后被按个私通的罪名。
‘御前女官薛华期,霍乱朝纲,迷惑百姓,念其多年行事做为,贤惠持淑,聪灵毓秀,持重勇智,本想饶恕,然,功不抵罪,旁听朝政,私议政史,拉帮结派,私通皇子,罪无可恕,特赐剔骨之刑,以示惩戒!’
旁人都道,这是何等的殊荣,死前还有陛下的亲笔圣旨,夸赞她。
可这真的是殊荣吗?
庆帝一手养大的女孩,没有人能比他这个亦父亦师的人更为了解她。
这是对她的一种侮辱。
他就是要让这样端方雅正的清正女官,以这世间万民最瞧不起的罪名死去。
生前清誉死后名,死前庆帝让她从中选择。
太极殿上,百官之首是她在跪。百官仰头注目于她,而她听完,只是微微淡笑,接过圣旨,拜首谢恩。一息做下来,从容且沉静,丝毫无将死的恐惧求饶。
君要臣死,臣怎能苟活?
生前清誉死后名,说起来是让她选一个。
可其实。
她哪样都没占。
雨势渐大,雨滴浇湿棺木,褐色的棺椁渐渐深了颜色。
她死后无人为她立碑,只一座山郊不知哪里的荒地能葬了她的棺椁。
后来尘世变迁,不知过了多少年,将将登基的南庆新帝想要为她迁坟正名,却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她的坟墓早已空裹,坟土两拨,棺盖半压着,内里早已布满蛆虫蚊蚁,可唯独,没有属于棺材里的那个女孩。
此时此刻,一处隔世之地,两座坟,一处陵。
生同裘,死同穴。
安眠常息。